全市一模的考场安排贴在公告栏那天,我挤在人群里找名字。
第三考场,07号。
然后,几乎同时,我看见了旁边那行:
第三考场,06号。
周景明。
座位表是按上次期末考排名蛇形排的。他第三,我第八,刚好在同一个考场,前后座。
缘分?
还是某种恶作剧?
我盯着那两个紧挨的考号,看了很久。
考试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
教室门还没开,走廊里站满了人。有的在翻笔记,有的在默背,有的闭着眼深呼吸,像在做法。
我找了个角落,靠在墙上,看窗外。
三月的天,阴的,灰蒙蒙的,像没洗干净的脸。梧桐树还是秃的,但枝杈顶端冒出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绿意。
“紧张?”
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
周景明站在一米外,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笔、橡皮。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
“还好。”我说。
“嗯。”他点头,也没再多说,靠在我旁边的墙上,也看窗外。
我们并排站着,沉默。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安静的张力。像两支搭在弦上的箭,还没射出去,但已经绷紧了。
铃声响起。
门开了。
找到座位时,我顿了一下。
06和07号,是中间那列的第三、四排。他在前,我在后,斜后方。
我坐下时,能看见他的后脑勺,短发干净利落,发梢贴着脖颈。能看见他摊开笔袋,拿出笔,摆在桌角。能看见他后背挺直,校服在肩胛骨处撑出清晰的弧度。
监考老师发卷。
牛皮纸袋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试卷传下来。
我接过,传到后面。
然后,低头,看卷。
语文。
第一题,字音字形。
第二题,成语运用。
第三题……
笔尖划过答题卡,2B铅笔涂黑的沙沙声,像某种集体催眠。
我写得很快。不是有把握,是习惯了——前世做家教,逼自己练出了速度。讲题要效率,备课要速度,时间就是钱。
写到古诗鉴赏时,我卡了一下。
抬头,无意识地往前瞥了一眼。
周景明已经写到了文言文阅读。他坐得很直,但肩膀放松,笔尖移动平稳,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台精密的印刷机。
我收回视线,低头继续。
下午数学,是重头戏。
发卷前,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有人咳嗽,有人清嗓子,有人不停转笔。
我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手指——手心有点汗,凉的。
卷子到手,我先翻到最后。
压轴题,导数综合,题型没见过,但内核熟悉。在周景明的错题本上,类似的结构被红笔圈过,批注:“注意分类讨论的完整性。”
我心里稳了点。
开始做。
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写到倒数第二道大题时,我看了眼钟。
还剩四十五分钟。
够。
我继续。
写到压轴题第二步,卡住了。
不是不会,是突然有个细节不确定——定义域是否包含零。
我皱眉,在草稿纸上验算。
算了三遍,还是不确定。
冷汗从后背冒出来。
就在这时,前面的周景明放下了笔。
很轻的一声,笔搁在桌面的声音。
然后,他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
这个动作,我看过很多次——在他做完题、检查完、确认无误后,他会这样放松一下。
我盯着他的后背,盯着他微微后仰的脖颈线条。
然后,我低头,重新看题。
他做完了。
提前至少半小时。
这个认知,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不是嫉妒,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说“快点,他在前面”。
我深吸一口气,甩掉杂念,重新看题。
换个思路。
不纠结定义域,先假设包含零,推下去看矛盾。
推了三步,矛盾出现了。
好,那就是不包含零。
通了。
我抓起笔,哗哗往下写。
写完最后一行,我放下笔,抬头看钟。
还剩十分钟。
我也做完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我也活动了一下脖子。
很轻,很慢。
像某种无意识的模仿。
也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我追上了。
至少这次,
我跟你同时停笔了。
交卷铃响。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考场。
走廊里瞬间炸开,对答案的,哀嚎的,兴奋的,像煮沸的水。
我沉默地往前走。
他在我前面半步,也没说话。
走到楼梯拐角,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最后那道题,”他说,“定义域不含零,你注意到了吧?”
我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