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你以为你换个赛道，就能跑赢了？”她往前走一步，几乎贴到我脸上，“我告诉你沈悠，有些人生来就在终点线。你再怎么跑，也就是个陪跑的！”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她眼睛红了，“你就是在逃避！你不敢承认你玩车玩不过我，学习学不过别人，你他妈就是个——”

“林薇。”我打断她。

她停住，喘着气，看着我。

“你说得对。”我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就是不敢。我不敢再摔了，不敢再穷了，不敢再在十九岁的时候，为了一副刹车片发愁，最后死在雨里。”

我顿了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流进眼睛里，有点涩。

“所以，”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生日快乐。祝你……永远自由，永远不死。”

说完，我转身，往楼梯口走。

“沈悠！”

她在我身后喊。

我没停。

“沈悠！你变了！”

声音带着哭腔，混在雨声里，支离破碎。

我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

继续下楼梯。

一级，两级，三级……

铁锈味，霉味，雨水味。

身后传来音乐声，有人把音响音量调到最大，是首很吵的摇滚，主唱在嘶吼：

“We could have had it all——”

（我们本该拥有一切）

“But you played it to the beat——”

（但你却按着节拍走了）

我捂住耳朵，加快脚步。

冲出工厂大门时，雨又大了。

暴雨如注，砸在身上生疼。

我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天台。

灯光模糊，人影晃动，音乐声在暴雨里变形。

像一场遥远而廉价的狂欢。

我转身，冲进雨幕。

没打车，一路跑回家。

全身湿透，鞋里灌满了水，每跑一步都“咕叽”响。

路上没几个人，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切开雨幕，像一把把惨白的刀。

我跑，拼命跑，像后面有鬼在追。

其实没有。

只有雨。

只有那个摔碎的酒杯。

只有那句“你现在真没劲”。

只有林薇红着眼睛说“你变了”。

我知道。

我当然变了。

不变，难道还要重复上一世的轨迹吗？

到家时，爸妈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进门，摸黑换掉湿衣服，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

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洒下来。

我摊开数学五三，翻到下一页。

导数，积分，圆锥曲线。

字在眼前飘，但我不看。

拿出手机，点开林薇的朋友圈。

她刚刚更新了。

一段十秒的小视频，是俯拍的——从工厂天台往下拍，暴雨中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积水。

配文：

“有些人死在十八岁，只是八十岁才埋。”

文案下面，圈里人都在安慰：

“薇姐别难过，她不值得”

“生日快乐！我们陪你”

“雨停了去跑山，不带她”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聊天框。

打字：

“对不起。”

发送。

然后，把她拉黑了。

不是生气，不是绝交。

只是……没必要了。

我们已经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她的路是暴雨，是弯道，是引擎轰鸣，是“今夜不醉不归”。

我的路是台灯，是试卷，是笔尖沙沙，是“下次月考我要进前二十”。

没有对错。

只是不同。

我熄灭手机，扔到一边。

拿起笔，开始做题。

雨还在下，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像某种背景音。

也像某种——

葬礼进行曲。

为那个死在十六岁的、爱骑机车的沈悠。

也为那个死在十八岁、但不愿意八十岁才埋的林薇。

我们都死了。

然后，在各自的废墟上，长出了新的、陌生的、再也不会交汇的人生。

挺好。

真的。

我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湿漉漉的，清冷冷的。

像哭过的眼睛。

我关掉台灯，爬上床。

闭上眼睛。

耳机里，白噪音是雨声。

我听着，慢慢睡着。

梦里，我骑在一辆机车上，冲进暴雨。

林薇在我旁边，并排。

我们都没戴头盔，头发在风里乱飞，雨砸在脸上，生疼，但我们在笑。

大声笑，像两个疯子。

然后，在一个弯道。

我捏了刹车。

她没捏。

我们分开了。

后视镜里，她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雨幕深处。

我没回头。

继续往前开。

开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开向一个，我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