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生日趴的邀请,是张电子请柬。
做得挺炫,动态的,开头是她那辆荧光绿R3冲进画面的特效,然后炸开彩色烟雾弹,跳出艺术字:
“薇姐18,今夜不飙不归”
时间:周六晚八点。
地点:老城区废弃工厂天台。
着装:全黑,可带家属,但别带作业。
附言:谁穿校服来,叉出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分钟。
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倒映出我自己的脸——在台灯下,黑眼圈,乱头发,手里还捏着刚写完的数学卷。
我解锁,打字。
删掉,重打。
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今晚有月考复习,来不了,生日快乐。”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题。
窗外在打雷,闷闷的,像天空在磨牙。
晚上七点半,开始下雨。
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后来变成瓢泼。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在敲丧钟。
我做完最后一道导数题,抬头看钟。
八点零五。
趴体应该开始了。
他们会在那个漏雨的废弃天台上搭雨棚,用便携音响放土嗨电音,啤酒成箱地开,烟雾缭绕,引擎轰鸣。
林薇会穿着那件钉满铆钉的皮衣,踩着马丁靴,站在人群中央,举着酒瓶喊:“今晚不醉不归!”
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我合上练习册,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湿透了,路灯的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有车驶过,溅起老高的水花。
这种天气,骑车很危险。
尤其是……改装车,压过湿滑路面,刹车稍微软一点,就会——
手机突然狂震。
不是消息,是电话。
林薇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大头贴——是我们去年在机车上的合照,都戴着头盔,面罩掀开,对着镜头比中指,笑得很疯。
我按了接听。
“沈悠!”她声音是吼的,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音乐、雨声、和一群人的鬼哭狼嚎,“你他妈在哪?!”
“在家。”我说。
“滚过来!”她那边风声很大,“就差你了!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我没说话。
“听见没?!”她声音带着醉意,但又很清醒,“我知道你还没睡!我看见你QQ在线了!来!就今晚!以后我再也不烦你了!”
最后那句,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像某种……交易。
“林薇,”我开口,声音有点哑,“雨太大了。”
“大个屁!”她骂,“以前暴雨天我们照样跑山!你说过,雨越大,越刺激!你忘了吗?!”
我没忘。
我记得每一个暴雨夜,我们骑着车冲进雨幕,像两条逆流的鱼。雨水砸在头盔上像打鼓,视线模糊,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种近乎作死的快感。
那时候觉得,这才是活着。
现在觉得,那是找死。
“我不去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只有雨声,音乐声,风声。
然后她说:“沈悠,我在天台等你。到十二点。你不来,我就当你死了。”
电话挂了。
忙音。
嘟嘟嘟——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雨越下越大,像天漏了。
十一点半,我还是出门了。
没骑车,打了辆滴滴。
司机是个大叔,从后视镜瞟我:“小姑娘,这么晚去老城区?那边可乱了。”
“嗯。”我看着窗外,“去接个朋友。”
“男朋友?”
“不是。”
“那可得小心,这天气……”他絮絮叨叨。
我没听,盯着手机导航上那个越来越近的红点。
废弃工厂在城郊,以前是纺织厂,后来倒闭了,剩下个空壳子。
我下车时,雨小了些,但还是密。
工厂没灯,黑黢黢的,像个怪兽张着嘴。只有顶楼天台上,有隐隐的光和音乐声。
我爬楼梯。
铁楼梯锈了,踩上去嘎吱响。空气里有霉味、尿骚味,和隐约的啤酒味。
爬到顶层,推开那扇锈死的铁门。
光,音乐,人声,混着雨水的湿气,一起拍过来。
天台很大,搭了简易雨棚,但四边漏雨。地上全是积水,酒瓶,烟头。十几个人,都穿着黑,在雨棚下喝酒,抽烟,跳舞。
中间摆着个生日蛋糕,插着“18”的蜡烛,已经灭了,奶油被雨淋得有点塌。
林薇坐在唯一一张干爽的塑料椅上,翘着腿,手里拎着瓶啤酒。
她看见我了。
音乐没停,但所有人都停了,转头看我。
空气突然安静,只剩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
“哟,”林薇扯了扯嘴角,“稀客啊。”
我没说话,走过去。
积水没到脚踝,我帆布鞋湿透了,冰凉。
“还以为你真死了。”她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
“生日快乐。”我说。
“快乐个屁。”她把酒瓶往地上一砸,玻璃炸开,溅得到处都是。
没人动。
都看着我们。
“沈悠,”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很近,能闻到她身上的酒味、烟味,和那种熟悉的、机油的淡香,“最后一次。”
她从旁边拎起一个头盔——是我的头盔,那个我卖了车之后留给她的、黑色的、贴着川崎贴纸的头盔。
她塞给我。
“就今晚。”她盯着我眼睛,一字一句,“陪我跑最后一圈。就一圈。之后你爱学学,爱卷卷,我绝不拦你。”
头盔很沉,边缘有磕碰的痕迹。是我去年摔车时磕的,当时心疼了好久。
我低头看着头盔,又抬头看她。
她眼睛很亮,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林薇,”我开口,声音很平,“雨太大了,地滑。”
“我知道。”
“这种天骑车,容易出事。”
“我知道。”
“我不能再摔一次了。”我说,把手里的头盔轻轻放回她身后的椅子上,“上次摔,我差点死了。”
她瞳孔缩了一下。
“你他妈在说什么鬼话?”她声音拔高,“你什么时候摔过?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笑了一下,很淡,“总之,我不骑了。你……也少骑吧,这种天。”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夸张,肩膀都在抖,笑出了眼泪。
“沈悠,”她边笑边说,“你现在真没劲。”
“嗯。”我点头,“是挺没劲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笑声停了,声音冷下来,“你以前敢在暴雨天压弯,敢跟人赌零四,敢在警察眼皮底下炸街。现在呢?数学考个27名,就觉得自己是人上人了?”
我没说话。
“说话啊!”她突然吼,抓起旁边一个空酒杯,狠狠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