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解析几何那页的边角空白处,我无意识画了个活塞简图——四冲程,进气、压缩、做功、排气。画得很潦草,但我自己认得出来。
这是我前世的肌肉记忆。一思考,手就会自动画这个。
像某种刻在DNA里的图腾。
“这个,”周景明说,“是内燃机活塞。你画得很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脑子飞速运转:怎么编?怎么说?说我喜欢机械?说我在网上看的?
但他没追问。
收回手,重新低头看自己的题。
“画得不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僵在那儿,手里还捏着笔。
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钢琴曲,舒缓的,流淌的。
阳光在百叶窗的光栅里缓慢移动,从他的手背,移到我的草稿纸上,罩住那个小小的活塞图。
我盯着那个被阳光照亮的活塞,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以前玩。现在不玩了。”
写完,我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没抬头,但笔尖顿了顿。
然后,他伸手,拿过那张草稿纸。
看了三秒。
拿起自己的笔,在我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为什么?”
字迹清俊,工整。
和蓝色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原来是他。
那个“数学课代表”。
那个深夜在QQ群里回我消息的人。
那个在蓝色笔记本上画“我裂开了”表情包的人。
我拿回草稿纸,在他那行字下面写:
“因为要跑更远的赛道。”
写完,推回去。
他看了,没再写字。
只是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
然后,他把草稿纸递还给我,重新低头写题。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们又坐了一个小时。
他写完了一章竞赛题,我刷完了半本五三。
咖啡续了两杯。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把云染成橘粉色。
周景明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
我也跟着收。
“明天还来吗?”他突然问。
我拉书包拉链的手一顿。
“……来。”
“嗯。”他背好书包,站起身,“明天三点,老位置。”
“好。”
他走了。
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
咖啡杯见底了,杯壁上留着棕色的痕迹。
桌面上,他的草稿纸收走了,但留下了一点橡皮屑,在夕阳的光里微微反光。
我伸手,用指尖把那点橡皮屑扫进掌心。
然后握紧。
走出咖啡馆时,天边晚霞正盛。
我掏出手机,点开QQ。
找到“数学课代表”,点进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他说的“早点睡”。
我打字:
“今天谢了。”
发送。
然后,在下面补了一句:
“明天见。”
发送。
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沿着后街慢慢走。
路过一家机车改装店,橱窗里摆着崭新的头盔和骑行服。
我没停。
但余光扫见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T恤上“RIDE OR DIE”的字样,在渐暗的天色里,依然清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还攥着那点橡皮屑。
摊开,风吹走了。
没了。
像从未存在过。
但我知道,它存在过。
就像我知道,有些平行线,虽然永远不会相交——
但可以一直平行下去。
一起延伸,
去更远的地方。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晚霞正在褪色,星星还没出来。
但快了。
我加快脚步,往家走。
书包里,那本蓝色笔记本贴着背,硬硬的,暖暖的。
像某种陪伴。
也像某种约定。
明天三点。
老位置。
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