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在判断她是真的想听还是在找话说。沈月一脸真诚,他沉默了一瞬,开口讲了起来。声音不大,不急不慢,讲的是某场战役的地形、兵力、布阵。
沈月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重。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催眠曲。车厢晃晃悠悠,垫子软乎乎的,她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谢归舟讲了一段,发现没有回应,抬眼看去。沈月歪在座位上,睡着了。头盔歪到一边,露出被压扁的头发,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想:怎么会有这么粗鄙的女人。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没过多久,沈月身子一歪,脑袋磕在车厢壁上,闷哼了一声,换了个方向继续睡。谢归舟没理她。又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往他这边蹭。不是醒着蹭的,是睡着了的本能——冷了,往热源方向挪。她挪一下,停一下,再挪一下,像一只缓慢移动的毛毛虫。谢归舟看着她的脑袋一寸一寸靠近他的膝盖,眉头微微皱起。
沈月的手伸过来了,摸到什么就往身上盖。她抓住了他的衣角,往自己身上拽。谢归舟低头看着自己被拽皱的衣角,伸手把衣角抽回来。沈月的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没摸着东西,眉头皱起来,又伸过来摸。这次摸到了他的袖子,攥住了就不撒手,使劲往自己身上拽。
谢归舟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月的口水快要滴到他袖口上了。然后他伸手,把毯子抽出来,盖在她身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敷衍,但毯子确实盖在了她身上。沈月的手松开了,眉头舒展开,往毯子里缩了缩,继续睡。
谢归舟看着自己被拽皱的袖口,把袖子理了理,没再说话。
沈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毯子,又看了看对面的谢归舟。他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是那本书,姿势都没变过。
“你给我盖的?”她问。
他没抬眼:“自己滚上去的。”
沈月低头看了看毯子,又看了看他。她才不信。这人就是嘴硬。“你人还怪好嘞。”她说。
他翻了一页书,没理她。沈月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沈月掀开帘子往外看,太阳已经偏西了。达理骑马跟在旁边,看到她探出头,咧嘴笑了:“将军,您醒啦!”
“前面到哪了?”
“快到青石镇了,傅叔说今晚在那扎营。”
沈月缩回车里,看了一眼谢归舟。他还在看书,睫毛微微垂下,阳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手指上。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人家好心给她讲兵法,她听着听着睡着了。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晚上请你吃烤兔子。”
他抬头看她。
“达理逮的,可肥了。”
“不用。”
“用的。”沈月说,“就这么定了。”
他没再说话。
傍晚时分,队伍在青石镇外的一处空地扎营。营帐搭起来,篝火点起来,炊烟袅袅升起。沈月坐在篝火旁,达理把烤好的兔子递过来,沈月接过去,站起来,走到营帐前,犹豫了一下。
人多眼杂,到处都是士兵和随从。她和谢归舟是夫妻,在外人看来,睡在一个营帐里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她扭扭捏捏,反而惹人猜疑。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营帐不大,地上铺了两层褥子,相隔不到一臂的距离。没有屏风——行军途中,哪来的屏风。沈月看着那两个并排的铺位,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褥子往旁边拖了拖,又多隔出了半臂的距离。
谢归舟坐在靠外的铺位上,手里拿着书,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沈月把兔子递给他:“说好的,请你吃。”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烤得焦黄的兔子,接过去。
“好吃吗?”沈月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尚可。”
沈月等了等,没有下文了。她期待的是“好吃”“不错”“谢谢”,哪怕说句“还行”呢。“尚可”算什么评价?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开始吃第二口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像是觉得好吃,也不像是觉得难吃,就只是在吃。像完成任务一样,吃完,结束。沈月收回目光,心里那点期待的小火苗被“尚可”两个字浇灭了。
她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坐下,自己也啃了一块兔腿。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篝火的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几下,咽下去,再咬一口。没有享受,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沈月突然觉得,和这种人一起吃饭,再好的东西都吃不出滋味来。
天全黑了。沈月吃完兔子,擦了擦手,钻进自己的被褥。她侧身躺着,面朝外,背对着谢归舟。两人之间隔着那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越界。
外面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篝火噼啪作响,远处有虫鸣。沈月盯着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光,突然开口:“谢归舟。”
没有回应。她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翻个身,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嗯”。不是没听到,是懒得回。沈月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开了口:“明天,你还给我讲兵法吧。”
谢归舟沉默了一会儿:“将军不嫌催眠?”
“催眠正好。”沈月说,“路上无聊,睡一觉就到了。”
他没再说话。沈月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又抿住了。身后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这一次,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