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九沉默了一瞬,低声应了一句“是”,退回了阴影里,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谢归舟依旧跪着,脊背挺直。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青砖的缝隙里长着一株细小的草,被压弯了,却还没断。
他盯着那株草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株草,像谁?
当窗外的阳光终于从东边移到西边,暗九的声音压得极低:“主上,时辰到了。”
谢归舟撑着地面,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膝盖只是微微发僵,他甚至没有扶任何东西,稳稳地立住了。低头扫了一眼,膝盖处的衣料磨出一点淡淡的痕迹,皮肉只有浅浅的红。
他盯着那片几乎可以忽略的红痕,沉默了一瞬。随后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卷起裤管,将手掌覆上膝盖,用力按了下去。骨骼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又用指节抵住皮肤下方,反复碾揉。青紫色从皮下一点一点渗出来,像是迟到的伤,终于在他指尖下绽开。
暗九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门外,一个年轻小厮,穿着一身半新的青布衣裳,手里捧着一个包袱。知书领着他进了院子,去了沈月屋里。
“沈将军!”小厮跪下,“小的是京城李府的下人。我家公子听说将军受了伤,特命小的送来书信和礼物。”
沈月愣了一下。李府?知书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是李骁李公子。您自幼的玩伴。您以前……经常和他切磋武艺。”
“切磋武艺?”沈月看了知书一眼。
知书的表情微妙:“就是……您打他。”
沈月嘴角抽了一下。她把包袱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她拿起那个东西,举到眼前——是一个璎珞项圈,纯金的,雕着如意云纹,中间镶着一块碧绿的玉,下面坠着几缕流苏。金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月的眼睛也跟着亮了。
金子的。纯金的。这么大一个。
她在现代的时候,金价一克都要上千,她连一个金戒指都舍不得买。现在,这么大一个金项圈,就躺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几十克。
但她又有点不好意思。这么贵重的礼物,她跟人家非亲非故的——不对,原主跟他是青梅竹马,还经常“切磋”。但对她来说,这就是个陌生人送的金子。
“这……”她看向知书,“我能收吗?”
知书笑了:“将军,您以前收李公子的东西可从来不客气。”
沈月想了想,也是。原主都不客气,她客气什么?再说了,金子。纯金的。不要是傻子。
她把项圈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上面的花纹很精致,中间那块玉绿得像一汪水,流苏也是上好的丝线编的。她忍不住把项圈戴在脖子上,低头看了看,又摸了摸。
“好看吗?”她问知书。
知书愣了一下。以前的将军,最讨厌这些金银首饰,嫌累赘,嫌俗气。可现在——
“好看。”知书说,这是真心话。金子衬得她肤色更白,那块绿玉刚好垂在锁骨之间,确实好看。
沈月又看向达理。达理猛点头:“好看!将军戴什么都好看!”
沈月笑了,摸着项圈舍不得摘下来。她又拿起那封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沈月看着那些字,发现自己居然能读懂——不是连蒙带猜,是真的认识。繁体字、竖排版、没有标点,但她读起来毫不费力。
她愣了一下。这具身体的文字功底,原封不动地留下来了。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不是记忆,是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心里突然踏实了很多。之前一直担心回京之后看不懂文书、写不了字,现在好了,天赋还在。
她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沈姐姐:
听闻你在边关受伤,我急得几夜没睡。家里长辈不许我来,说我来了也是添乱。我只好托人带些东西给你,项圈是去年在京城最好的金铺打的,一直想找机会送你。你戴上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你从小就照顾我,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记在心里。你一定要好好养伤,早日回京。等你回来了,我再陪你练功。
李骁
敬上”
沈月看完信,嘴角翘了一下。打他也好,骂他也好——这孩子,被打傻了?她转头问知书:“我以前经常打他?”
知书斟酌了一下用词:“也不是经常……就是每次见面,都会切磋一下。”
“那他赢过吗?”
达理沉默了一瞬:“没有。”
沈月看着信上那句“你从小就照顾我”,又看了看手里的金项圈,突然觉得这孩子在信里写得挺乖,但实际情况大概是——被她打服了,打出了感情,打出了敬仰?
算了,不想了。反正她把人家当弟弟,人家把她当姐姐,挺好的。就是这金项圈,她是真的喜欢。
她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知书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达理倒是直接:“将军,您以前最不喜欢这些东西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沈月面不改色,“摔了一跤,脑子摔坏了,审美也变了。”
知书和达理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沈月看着金灿灿的坠子在胸前晃来晃去,阳光一照,亮得晃眼。心里更觉得美滋滋的,但是突然想到回京的事。将军府长什么样?皇帝长什么样?朝堂上那些人好对付吗?原主以前的朋友、同僚、仇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万一露馅了怎么办?万一被人发现她不是原来的沈月怎么办?
她的手从项圈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头。
“将军?”知书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沈月扯了扯嘴角,把项圈摘下来,放回盒子里,“收起来吧,别弄丢了。”
知书接过盒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沈月盯着桌上的圣旨发呆。黄绫卷轴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的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伸手摸了摸,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和项圈一样的触感,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项圈是甜的。圣旨是涩的。回京。回京。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烦。
“知书,”她突然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大监传旨了,应该就是这几日。”知书想了想,“不过边关路远,要整备行装,拔营启程,最快也要三五天。”
沈月点了点头。三五天,够她再劈几块砖了。
“那谢归舟呢?”她问,“他跟我们一起走?”
“谢公子是监军特使,自然要随将军回京复命的。”知书回答。
沈月没再追问,转头望向窗外。天很蓝,路很长,归期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