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官岭的伤养了七天,穆悦便在他床榻上守了七天。
是那种中间隔了一床厚被,连指尖都不敢随意触碰的睡法。可即便如此,每日清晨醒来,不是发现自己枕着他的肩膀,就是他无意识将手臂搭在她腰间。
第七日夜里,府医前来复查,查看过伤口后,直言愈合极佳,已能下床适度走动。穆悦长舒一口气,想着终于能搬回脚踏上安睡,手腕却被郑官岭一把拦住。
“本王还未好全。”
“府医说你可以下床了。”穆悦无奈提醒。
“那是他的看法。本王觉得,还需静养。”郑官岭理直气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
穆悦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笑:“郑官岭,你怕是就贪恋床榻外侧的位置吧。”
郑官岭未接话,靠坐在床头,手中端着一杯酒。
那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深红如血,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他浅酌一口,目光落在杯中叶影上,神情恍惚,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
穆悦留意到,今晚他喝得比往日多得多。桌上那壶酒已下去大半,脸颊晕着淡淡的绯红,眼神也比平时迷离几分,像蒙了一层薄雾,看不清原本的锐利。
“王爷,少喝些。”她忍不住上前劝阻,“伤还未愈,饮酒有碍愈合。”
“今晚想喝。”郑官岭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今日是母妃的忌日。”
穆悦的动作骤然顿住,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每年忌日,他都会独自饮酒,从不对人提及。原著中只淡淡一笔,每年这一天,摄政王府的寝殿总会飘出酒香。
穆悦的心瞬间软得发酸。她放下手中的帕子,缓步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举杯轻碰他的杯沿。“敬你母妃。”
郑官岭抬眸看向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沉冷如墨的眸子,此刻被酒意泡得柔软,露出底下藏了多年的脆弱。他静静看了她许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穆悦也仰头喝下。葡萄酒清甜,甜得发腻,可咽下去后,喉咙里却泛起一阵灼热,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到胃里。
两人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谁都未曾开口。窗外圆月高悬,清辉洒遍庭院,将青石板路照得如同覆了一层银霜。
秋虫在草丛间低鸣,细碎又绵长,像一首无词的古曲,静静流淌。
喝到第七杯时,穆悦终于上头。她本就不胜酒力,葡萄酒虽度数不高,奈何喝得太急。
脸颊烧得滚烫,脑袋晕乎乎的,看郑官岭时,眼前竟晃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王爷。”她撑着下巴,口齿含糊,“你母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官岭端杯的手顿了顿。他垂眸,望着杯中晃荡的酒液,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很美,很温柔。会做桂花糖藕,也会唱江南的小曲。本王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的怀抱,暖得很。”
穆悦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三岁的孩童,能记住的东西本就寥寥,可那些刻进骨髓的温暖,却能记一辈子。
穆悦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放在桌案上的手背。那双手冰凉,指尖正微微发颤,像风中摇曳的枯叶。
“她临死前说,官岭不怕,母妃没事。”郑官岭的声音终于裂开缝隙,像冰面裂出细痕,又冷又疼,“她到死都在骗本王,可她不敢让本王知晓。她怕本王害怕。”
穆悦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桌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后来呢。”她轻声问,声音发颤。
“后来本王被人从密道带走。”郑官岭反握住她的手,握得极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本王被藏在农庄里,改名换姓,谁都不许问本王的身世。本王问过,为何母妃不与我们同走,没人回答。”
“本王发誓,要找到真凶,为母妃报仇。”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像淬了冰的利刃,寒气逼人。
“本王用了十年布局,入朝为官,步步为营。本王杀过许多人,做过许多不该做的事,世人皆说本王是奸佞,是权臣,是该死之人。但本王不在乎。只要能为母妃报仇,本王就算死后下地狱,也在所不惜。”
穆悦紧紧握着他的手,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那不是寒毒发作的冷颤,而是积压了二十年、从未向人倾诉的痛苦,在这一刻翻涌而出。
“王爷。”她轻声唤他,声音温柔却坚定,“你不是奸佞,也不是该死之人。”
郑官岭抬眸,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泛红的眼眶照得分明。
“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穆悦的心像被钝刀割过,又疼又酸。她想起原著里郑官岭的结局,万箭穿心,含冤而死,死后才被揭露身世,世人依旧骂他活该。
从没人知晓,他从三岁起便背负着怎样的沉重,没人知晓他是如何熬过那些日夜,更没人在乎过他的孤独。
“郑官岭。”她不叫王爷,只叫他的名字,简简单单,平等又郑重,“你听着。”
她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望着他的眼睛。
“你不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我说过要对你负责,便会做到。你的伤,你的寒毒,你的复仇,我都管。你不许再一个人扛着,不许再一个人喝酒,不许再一个人偷偷落泪。”
郑官岭低头看着她,黑眸里的光芒剧烈颤抖,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本王没哭。”
“你眼睛红了。”
“是酒喝多了。”
穆悦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角,触感微凉而湿润。
“好,是酒喝多了。”她声音温柔,像春日微风,“那我陪你喝。喝到你把所有心事都说完,喝到你再也不用一个人扛着。”
郑官岭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缓缓放松。他垂眸,睫毛扫过她的掌心,痒痒的。他抬手覆上她捧着脸的手,没有推开,就这样静静贴着,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暖得烫人。
“穆悦。”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你为何对本王这么好。”
穆悦认真思索片刻,开口:“因为你值得。”
郑官岭的睫毛剧烈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