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悦凑近了,才听清他在喊母妃。
“母妃,别走,孩儿乖,孩儿会很乖的。”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细针一样扎在穆悦心上。
那样小的孩子,亲眼看着至亲惨死,那份恐惧与绝望,足以影响他的一生。
穆悦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做噩梦的孩子一般柔声说道。“没事了,都没事了,我在这里,不用怕。”
郑官岭的身体渐渐不再发抖,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本能地找寻唯一的温暖。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掌纹,冰凉柔软,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药苦味。
穆悦没有抽回手。
她就这样静静坐着,一只手被他枕在脸颊下,另一只手细心帮他掖好被角,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洒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将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晕染出几分少年气。
他睡着的时候,没有摄政王的凌厉,没有反派的阴冷,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人陪伴的、缺爱的孩子。
穆悦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郑官岭,你小时候,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无人回应,窗外虫鸣阵阵,夜风从门缝钻进来,烛火被吹得轻轻摇晃。
她在脚踏上坐了整整一夜,手一直被他握着,掌心贴着他的脸颊,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的手臂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却始终没有抽回。
因为她只要稍微动一下,他就会皱紧眉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清晨时分,郑官岭缓缓醒来,发现自己正枕着穆悦的手掌。
他微微一怔,慢慢坐起身,低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枕了一夜的手。掌心留着浅浅的红印,指节泛白,显然是长时间血液不畅导致的。
穆悦靠在床柱上睡得正沉,头歪向一边,嘴角还沾着一丝口水,睡相十分随性。
郑官岭看着她的睡颜,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掌心的红印,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微微颤动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傻子。”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手麻了也不知道抽回去。”
穆悦全然没有听见,她正陷在梦里,梦里回到了现代的宿舍,室友正喊她起床去上早八的课。她下意识翻了个身想赖床,额头狠狠撞在床柱上,疼得她惊呼一声,瞬间睁开了眼睛。
一抬头,就看见郑官岭正襟危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刚才的温柔与动容从未出现过。
“王爷醒了?”穆悦揉着发疼的额头,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麻木感已经散去,掌心还留着淡淡的红印。“你昨晚做噩梦了,一直喊着……”
“没有。”郑官岭飞快打断她,耳尖悄悄泛红。“本王从不做噩梦。”
穆悦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意外发现,这天他没有让她尝药,自己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放下碗时,还轻声说了一句。“今日的药,不苦。”
穆悦心里清楚,药的苦味从未变过,昨日他还嫌苦不堪言。
但她没有点破。
因为她看见,他喝药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她掌心的红印上,眼神里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近乎脆弱。
那份柔软只停留了一瞬,快得让穆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下一秒,郑官岭便恢复了往日生人勿近的冷脸,起身准备更衣,丢下一句话。“今日随本王去书房。”
穆悦轻声应下,跟在他身后走出寝殿。
清晨的阳光洒在回廊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穆悦低头看着地上一前一后的影子,忽然发现,郑官岭的身影微微偏向自己这边。
他明明走在前面,肩膀的角度却像是在回头留意她。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
“笑什么?”郑官岭没有回头,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没什么。”穆悦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王爷,今日早膳想吃些什么?”
“随意。”
“膳食里没有随意这道菜。”
“只要不放胡萝卜就好。”
“好,我这就去跟厨子交代。”穆悦弯起眉眼,轻声说道。“王爷,你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郑官岭的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看向她。阳光落在他脸上,将平日里暗沉的黑眸,映照出几分琥珀色的暖意。他看着穆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别过头,加快了脚步。
“没有。”他淡淡开口。“本王心情一直如此。”
穆悦小跑着跟上他,心里默默记下。郑官岭心情好的时候,会主动说不吃胡萝卜,而不是用沉默表达抗议。
她忽然觉得,伺候这个别扭又内敛的男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至少,他愿意卸下冰冷的外壳,让她看见藏在深处的模样。
那个柔软、会做噩梦、会喊母妃、会偷偷留意她掌心红印的郑官岭。
穆悦低下头,看着掌心快要消散的红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负责就负责吧。”她小声嘀咕着。“反正你这辈子,也从来没人真心对你负责过。”
走在前面的郑官岭忽然停下脚步,穆悦来不及收步,差点撞在他的背上。
“你刚才说什么?”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穆悦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掩饰。“没什么没什么,我说今日天气很好。”
郑官岭盯着她看了三秒,随后微微侧过头,看向天空中飘着的几朵乌云。
“快要下雨了。”他平静说道。
穆悦一时语塞。
“骗你的。”郑官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可穆悦清晰地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动,他分明是在笑。
穆悦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上去。“王爷,你故意耍我!”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日常用膳,脚步却明显轻快了许多。
穆悦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心里暗自吐槽,这人实在别扭到了极致。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那个想要逃跑的念头,又悄悄淡了几分。
就只是,很小的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