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开远将国书递还给凤双,示意他拿给王文承。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可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飘了一飘:“你……把国书后半部分,念给朕听。念清楚些。朕想来是昨日熬夜,好像眼花了。”
王文承双手接过国书,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起来。念了没几句,声音便开始往下掉——
“……木国国君苏禾,字嘉木,年二十一。此前从游商手中得天子画像,仰慕上国天子威仪,痴恋不忘,愿以身为质,自入后宫,侍奉左右。随附……国君画像一幅,以为嫁妆之信。惟愿上国天子垂怜,许木国子民从此为土朝之民,世代安居,永免战乱流离之苦……”
他的声音越念越低,念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只剩气音。
殿中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武官列中,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甲胄的叶片相撞,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文官列中,几位白胡子老臣气得胡子直翘,那胡子一抖一抖的,活像受了惊的猫尾巴。首辅张居礼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堪比吞了一只苍蝇。
次辅周仁迅眼中却闪过一丝玩味,那眼神像是在棋盘上瞧见了一招妙手。
兵部尚书马关第一个忍不住,大步出列,抱拳一礼。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可那压不住的笑意还是从每个字缝里往外钻:“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兵不血刃,既得千里疆土,又得……又得美人倾心!此乃天佑土之国!”
他身后几个武将憋得满脸通红,也分不清是笑的还是憋的,一个个肩膀耸动,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树。
王文承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满是难处:“可……可木国国君,是男子啊。这……这于礼制……”
“男子怎么了?”马镇关大手一挥,那气魄仿佛在战场上挥斥方遒,“古有龙阳、董贤,皆是美谈。何况是木国人,木国出了名的好容姿,他肯定也不差。而且他身为一国之君,却甘愿入宫为妃,这份诚意,这份……这份情意,古今罕有!臣以为,当厚礼相待,以安木国归附之心!”
次辅周仁迅不紧不慢地出列,捋了捋胡须。他的胡须保养得极好,根根分明,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马大人此言差矣。木国国君此举,究竟是一腔赤诚,还是以身为质、为木国子民求一条活路,还需细细分辨。”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微闪。
“不过——无论动机如何,木国举国内附是实,数千里疆土并入土之国也是实。此乃不世之功,皇上当欣然纳之。至于后宫多一位后妃,与江山社稷相比,不过小事尔。”
小事尔。
郑开远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群臣你一言我一语,脑子里却乱哄哄的,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画像。什么画像?
朕的画像怎么会流到木国去?
那画像画得像吗?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一个国君,因为一张画像,就把自己连人带国一起嫁过来了??这是什么国君,这也太任性了吧,祖宗基业就这么毁于一旦?
他前日还盘算着怎么借机压价,换木材、换药材、换矿产。
结果现在倒好,人家直接把整个国都送来了。附带国君本人。
他活了十六年,整整十六年,读过的史书堆起来比人还高——从三皇五帝到本朝实录,从《史记》到《资治通鉴》,稗官野史更是不知翻了多少。可从没见过这种事。
郑开远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冕冠的珠旒哗啦啦响成一片,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朕只是想要木国的木材和药材。
——没想要木国的国君啊。
殿中群臣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所有人都望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等待他的决断。那些目光有探究的,有揣度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真心忧虑的——天子的第一个重大决断,就是纳一个男妃,这传出去,史书上不知要写成什么样子。
郑开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动作不疾不徐,将冕冠上晃动不休的珠旒稳住,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此事事关重大,容朕三思。退朝。”
凤双机敏地拖长声音,拂尘一挥:“退——朝——”
在百官“恭送皇上”的山呼声中,郑开远步伐比平时快了三分。龙袍的下摆拂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他忘了上辇,出了太和殿,一拐过影壁,便几乎小跑起来。
身后的凤双一路追得拂尘都快掉了。
坤宁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恰到好处。
窗下的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早春的红梅,花瓣上还带着晨间的水珠,映着炭火的微光,像一簇跳动的火苗。太后吕天乐就坐在窗下,手里把玩着一卷画轴。
她今日穿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兰花簪,通身上下素净得很,可那股雍容的气度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面上带着一种郑开远从未见过的表情。
三分好笑,三分得意,还有四分“我儿子果然天下第一”的理所当然。他很少见她这么把心情摆脸上到旁人清晰可辨。
“木国使臣送来的。”她将画轴递过来,语气悠然,“说是国君收藏的画像,他要入你后宫,以后便用不着睹物思人,所以把它交给你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