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佳衣闭起眼睛装睡，不理人。

“睡吧，睡吧。”江大福也不恼，把人拢得更紧，掌心缓慢地在成佳衣后背安抚拍着，宽厚结实的身体轻轻晃动，像个特大号的人形摇篮，带着点笨拙，却极有耐心。

成佳衣的呼吸渐渐放缓了，整个人终于从强撑中松弛下来，肌肉不再紧绷，眼角的红也褪了些。

朦胧间，那些堆积在他身体里的酸涩、隐痛、还有他给自己披上的那一身坚硬的东西，在这一摇一晃之间，渐渐的碎了，化了，被小心地从他身上“摇”下去，然后消失在虚空里。

成佳衣因为生病而变得浅淡的意识，也随之像羽毛一样，渐渐的，渐渐的，落进深水。

天花板上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一闪一闪的，白得刺眼。

不知道哪里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惊叫声、哭喊声、怒骂声混杂在一起，警报随之响起，如同泄闸的洪水，在一瞬间将成佳衣和他身边的一切彻底淹没。

而他，是一个瘦小的男孩，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身体，呆呆地站在混乱的漩涡中心，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无助得像空气一样透明。

突然，一个男人猛地冲过来，粗暴地将他拎起来，像提着什么破破烂烂的东西。

冰冷的针头，还残留着药液，在空中一闪，下一秒就被狠狠地抵在他的脖颈上。

紧随而来的是一股刺鼻到窒息的福尔马林味道，浓烈得像火一样冲进鼻腔，熏得成佳衣眼前发黑，喉咙发紧，简直喘不过气来。

“都是你们害的，都是你们害的！”男人歇斯底里在他耳边大喊，“你们赔钱，再把那个黑心的设计师给我交出来！”

男人的手死死钳着成佳衣，针头几乎要刺破皮肤，福尔马林的味道像吐着舌头的毒蛇一般，成佳衣吓的连哭都忘了。

他浑身颤抖，眼泪混着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拼命挣扎着抬起头，望向人群那头，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冷漠、克制、站得笔直，就像每次家庭聚会上站在角落里那个永远沉默的男人。

他还穿着西装，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爸……爸爸！”

成佳衣撕裂了嗓子，声嘶力竭地冲着他喊，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爸爸，救我！！”

男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只是一瞬。

然后，他很快地、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快步走向人群深处，背影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停顿。

就像，他根本不认识成佳衣，他自己的亲生儿子。

成佳衣呆住了。

那一刻，什么哭喊、警铃、福尔马林，全都变得遥远。

世界仿佛空了一块，冷风从那个缺口里灌进来，把他整个人冻成了冰。

就在成佳衣绝望到濒临崩溃的瞬间，一个巨大的，火热的，坚实的身体出现在成佳衣的眼前，

像一座山，毫不犹豫地挡在他和那个疯狂的男人之间，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危险硬生生隔开。

他茫然地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睁大，试图看清这个人究竟是谁。

可他太累了，意识像被水泡过的纸，软得随时可能碎掉。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也只能看清一双眼睛，一双深邃的桃花眼。

那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犹疑，只有他。

只有他一个人。

“成佳衣，”那人叫他。

“爸？”成佳衣的意识卡在梦境和现实之间，出于意识惯性，迷迷糊糊地又喊了一声。

周围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些讶异，“哎哟，你这抱了这么半天的，原来是你儿子啊？”

成佳衣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感觉怀抱微微一顿。

江大福的桃花眼先是一愣，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某个字眼轻轻戳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就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样子，朝成佳衣眨了眨眼，然后眼尾一弯。

“嗯，”江大福抬起头，语气半真半假，

“是的，我儿子病了，带他来打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