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炫明点点头，伸手“哈”了口热气，热雾环绕，他们在等待约好但已经迟到的车。

这也怪不得方助理，平日里这些事情都是查理准备，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能安排妥当。

更别提查理和方榕城之间存在着天差地别的工薪待遇。

岑炫明前前后后谈了将近一个月才初步谈下条件，次日整个法务团队抵达，又花了将近半个月谈好细节，真正将合同落下，盖章。

荷名。

冷雨从天空滑下，路面支起各种伞色，伞下藏着臃肿棉衣，整架包机再次落地时，荷名已经入冬半个月。

查理安排了五辆商务车来接法务团队，岑炫明则是坐上宾利往医院去。

持续一个半月的昼夜颠倒，只睡一个小时，不规律饮食，空腹喝酒。

飞机还在天上飞的时候，岑炫明就感觉不对劲。

“高烧38.9??，吊针吃药后再观察。”医生很快给出安排。

似乎回到记忆中的场景，岑炫明问查理：“那个人怎么样了？”名字卡壳在嘴边。

查理垂眸思索，再次抬眸时，“计嘉珍先生转到住院部了，医生说胸口骨折的部位还有腿上的伤都恢复得很好，明天可以尝试下地了。他的家人也一直在陪同。”

岑炫明没吭声，脑子似有团火灼烧神经，口腔内泛着酸水味道，光是处理这些话就花了点时间。

查理看出岑炫明此时的难受，识趣地倒杯温水放旁边，半晌声音打破安宁，睡了四个钟的岑炫明被电话铃声惊醒，他吞了吞口水，咽喉微疼，但眼前灼烧的火焰逐渐熄灭，隐约能察觉到身上温度在药物作用下正在降回正常。

撇了眼边上屏幕现出的名字，手没动，任由它响到末尾，消停。

片刻，查理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门，见岑炫明睁着眼，他立即上前两步将沉寂的手机拿起。

一个月两个人奔赴万里，拿下千万合同，这放在总部也是“赫赫战功”一件，没道理总部的人这时来找麻烦，查理想着，倏地手机屏幕振动，瞳孔微缩，他看了眼无动于衷的岑炫明，心知对方这是将难题丢给了自己。

他犹豫再三，接通：“夫人，小岑总在休息，不方便打扰。小岑总刚落地就来医院，检查结果一出，医生就要求住院，具体的我不便透露……”

一通电话打了将近五分钟，查理才挂断电话。

“说什么了？”岑炫明闭眼问。能说什么呢，她连个面都不愿过来，电话里肯定没什么好话，可心底还是有期冀。

查理讪讪地说了句：“夫人说太久没见到您，有点想您了。”电话那头全是对方单方面输出，责怪岑炫明没第一时间来见自己，兴许这个病都是找的借口。

岑炫明掀开被子，坐在床边看眼吊瓶，起身举起吊到一半的消炎水抽走手机就往外走，查理连忙接过药品挂在杆上推着走。

住院部三楼，六楼就是康复部。岑炫明先去看了病房，病房内没人，护士说他们一家人都在六楼复健。查理怕岑炫明走动吹风，病情反复，开口劝道：“要不还是先回去？不打扰他们复健”。

岑炫明拎起吊瓶径直往电梯去，电梯将查理挡在门外。

六楼的康复室只有一间在使用，岑炫明丝毫不费劲地就找到计家人，依旧是那对夫妇和哥三人，而本该在复健的人却坐在轮椅上，笑着看三人。

计乐邦双手搭在双杆上，模仿刚才计嘉珍的动作，双腿打颤艰难前行，尤其是暴露手臂上的青筋，显得费力些。

“得了，你弟是伤了腿，又不是残了。”计爸将人扇下双杆。

计妈抹着因笑溢出的泪，低眸看计嘉珍时，那嘴角的笑瞬间耷拉下，眼底泪花变重，“我的儿，要不是那杀千刀的撞了你，你现在就不会这么疼了。”

“别以为你那如珍珠般宝贵的儿子没一点责任，都快把电车当飞机开了，各负各的责，而且人家医药费全包，也赔了不少钱。”计乐邦坐在地上，昂头看着面前两人。

“怎么不能怨了？出事这么久，就见他助理来过，连个本人都没来，给钱就得了？！人也起码过来道道歉才对。”计妈斥责道。

计乐邦左右摆摆头，“有钱人是这样的。谁叫我们家没钱，有钱你就去告人家，人家自然会出席了，说不准还给你跪下道歉。”

这话惹来计爸的打，大手拍在计乐邦脑袋上，“说这种冷嘲热讽的话！”

“难道不是？要是有钱，谁敢欺负我们？大伯母还会在过年的时候赶你们出来吗？为了那点学费，把亲戚都借遍，又有谁借了？我都说我不读了，非要押着嘉珍去跑什么外卖给我挣学费，好好的连书都不读……活该我们挨人看不起。”计乐邦哑着声音说。

他成绩比计嘉珍好，又考上个211好大学，家里没钱供两人读书，嘉珍理所当然地只能被放弃，即使他的成绩也能上个二本的学校。

“还不如那时候就把我送走。”

“计乐邦！”计嘉珍声音倏然拔高，语气里含着警告，直接打断计乐邦的“胡言乱语”。

大伯母在嫁给大伯婚后三年都没有孩子，想着从计爸这里过继个孩子养着，计乐邦成绩好，长得好看，脑子又生得灵活，自然被她看中。彼时计嘉珍才两岁，身体多病，家里费了不少钱，还欠着大伯一家的钱。

最后是病中的计奶没同意，塞了自己攒的棺材本给计爸，让他带孩子看病，还说家里不搞这种过继的事。

自此，大伯母一家和计爸计妈这边关系开始闹崩。

如今计乐邦重提这档子话无疑是在计爸心口上扎了一刀，他确实动了送走的念头，可孩子如同心间上的肉，病了如刀刮般难受，而送走更是要将心都去了大半。

计爸眼眶瞬间红润，喉咙像是被石块哽住，支支吾吾的半天也说不上反驳的话。

计妈狠狠一抹泪水，厉声厉气：“这么想要有钱，那你就去找啊，直接找个有钱人养你就不用再管我们了。反正你也大了，嘉珍也大了，我们不需要你。”

计乐邦起身，拉开病房门，径直往外走。岑炫明坐在走廊的楼梯，背过身避开计乐邦的视线。

里面沉寂片刻，计爸的声音才继续传出，“都是我的错。是我动的心思，那时他小，我们还想着小不记事，可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们想送他走。”

那天风清月朗，他就牵着乐邦的小手，手是那么小，人不到他腰部，嘴里还背着三字经，手揣在背后，活脱脱一副小大人模样。

银色撒满大地，路两边摇曳着麦子。忽然，乐邦脚步停下，抬眸看计爸，泪水顺着小脸流下，哭着喊道：“弟弟很快就会好的，爸爸你别担心。我喜欢弟弟，所以能不能别把弟弟送走。”

计爸用手抚去他的泪，“放心，不送走弟弟。”闻言，乐邦非要计爸拉钩答应，做完这才高兴得蹦蹦跳跳的。

计爸站在原地，看他许久。

磨磨蹭蹭，平日里二十分钟就能走到的地方，如今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大伯母家就在眼前，他蹲下捏捏乐邦的小脸，挤出笑容，“乖，进去吧。”

乐邦脸一下就白了，笑容僵在脸上……

铃铃铃——，手机振动声从裤腿处传来。岑炫明滑开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啜泣声，是蔚心逸，她在电话那头哭得厉害。

“炫明，那个老不死的，要跟我离婚！”

终于，所有浮于表面的“友爱”，在此刻彻底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