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单调又冰冷,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都掀不开,耳边嗡嗡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外界的声音模糊又嘈杂,消毒水的冷冽气息先一步钻进鼻腔,浓稠得化不开。
谭清遇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许久,才费力地掀开一条细缝。
惨白的天花板悬着刺眼的日光灯管,光线散着钝重的晕,晃得他视线一阵阵发虚。
浑身沉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微微动一下手指,都牵扯着浑身泛起细密的酸软。手腕处贴着微凉的医用胶布,留置针埋在血管里,冰凉的药液正顺着管路缓慢滴入,带着侵入骨髓的寒意。
他嘴唇轻轻翕动了好几下,却只溢出几声极轻弱的气音。
耳边倏地响起塑料椅与地面瓷砖蹭出的一阵轻微又干涩的吱啦声,接着,是颤抖的声音:“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谭清遇迟钝地将目光移向声音的来源处。
贺安年看着他,一副快急哭了的模样,很快按下床边的呼叫铃。
不过半分钟,走廊里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护士推着治疗车轻手轻脚推门而入,生怕动作大了惊扰到其他刚脱离危险的病人。
“醒了?感觉怎么样?”护士放轻了声音,先低头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抬手轻轻掀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筒检查瞳孔状态,指尖动作轻柔又专业。
谭清遇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缓缓转动眼珠。喉咙里依旧堵得发紧,他只能微微摇头,薄唇紧抿,发不出一丝声音。
贺安年连忙在一旁低声开口,语气满是疲惫:“他刚醒,昏睡整整三天了,现在说不了话,我也不清楚具体原因,发现他吞了药就赶紧送过来了。”
护士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多追问更多,只耐心地做着基础检查,测了血压和心率,又调整了输液的流速,轻声叮嘱道:“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千万不要乱动,有任何不舒服就按铃,暂时别强迫自己说话,好好休养比什么都重要。”
贺安年一一点头应下。
等护士走了之后,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控诉谭清遇:“你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这样我怎么和阿姨交代。”
谭清遇不理会对方的控诉,等他凑近时才缓缓用气音轻声问今天几号。
贺安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摁亮边上的手机,然后回答:“二月四。”说完,又继续控诉对方昏迷三天自己怎么怎么担心。
病床上的人将视线移到窗外,用极轻微的声音说了句“生日快乐”。
贺安年这才停下滔滔不绝的嘴,皱眉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贺安年更加确定自己刚才没有听错。
今天是祁遇安的生日。
他不再说话,安静地照顾起人。
*
谭清遇在医院待了五天后才出院,他没选择第一时间回家,而是打车去了池阳家。
高中毕业之后两个人没怎么聊过天,当初谭清遇选择留在本地,而池阳则为了应墨幽一起去了外地的大学,只有寒暑假才会回来,两人只偶尔在节日或者生日的时候会给对方发一条消息。
虽然醒来之后不确定梦里发生的一切是真是假,但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病房外,池阳手中的那个方盒,于是他还是去问了。
池阳回复的很快,似乎等他这条消息很久了一样。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发来一串地址。
他没有犹豫,从医院出来后就打车赶过去。医院过去不远,二十多分钟便到了。
谭清遇在门卫处填写好访客信息后走进小区,目光挨个扫过两侧楼房的单元号。
快速找到后他抬脚走进单元楼大门,门厅安安静静的,只有声控灯随着脚步轻轻亮起。电梯恰巧到一楼,叮的一声缓缓开门,谭清遇迈步走进去,指尖悬在楼层按键上方迟疑片刻,才轻轻按下对方给的楼层数字。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外面是安静的楼道,墙面干净,廊灯暖黄柔和。他缓步踏出电梯,目光沿着一扇扇房门的门牌号慢慢比对,一步步朝尽头走去,随后抬手按下门铃。
“来啦!”屋内响起一声轻快的女声。谭清遇仔细回忆了一下,分辨出这是应墨幽的声音。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应墨幽身穿一条素白色的冬季长裙,看上去比高中的时候更漂亮。看见门口的人,应墨幽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谭清遇朝她轻点下头:“好久不见。”
池阳从她的背后走过来,下巴轻抵在应墨幽的头顶:“你来得好早。”
谭清遇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走进屋内,回答:“没什么事所以就早点过来了。”
池阳带着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在应墨幽回房间化妆后走到电视柜,从中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他的面前。
是一个红色的丝绒方盒,盒子正上方的中心有一个小鱼的logo,谭清遇愣了一下。盒子上面的logo他曾经见过——在好几年前,在喻知眠的办公桌上。
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稳住发抖的手拿起桌上的那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池阳盯着茶几上的水杯,不疾不徐地开口:“这个戒指是他自己设计的,当时我无意间看到他画的两张设计稿,当时我问他要送给谁,他没回答我,不过后来我还是陪他一起去了工作室。另外一枚好像后来给了贺安年。”
“这个和我一开始看到的那版不太一样,我记得第一版的戒身好像不是波浪式的。那会我们还想了很久上面的饰石用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定下来。”
池阳的话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继续说:“那时在工作室他还留了我的电话,意外发生之后联系不上他就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这枚戒指上的饰石定下来没有。我当时本来想说这枚戒指能不能不要了,但转念一想他那段时间那么认真,修改了很多次,我想大概是送给你的,只好和对方说再等几天。”
谭清遇垂眸看着戒指上镶嵌在鱼鳍上的两颗如溪水般清澈干净的蓝色碎钻,沉默地听着。
“后来我忽然想起来之前疫情那段时间,我记得有一次我开玩笑和他说我学得想死,他回了我一句要是他比我先死就让我把他的骨灰做成钻石,那时候我当他开玩笑,谁知道一语成谶。”池阳说着吸了下鼻子,缓了片刻又开口,“戒指上的碎钻……”
话还是没能说完便再也说不下去,但后面的话也不需要再多言。
池阳用手背抹掉眼泪,哽咽着说:“阿姨那边……还有东西要给你,本来是七年前就该给你的,但是当时我们去医院看你的时候医生说你亲眼目睹重大事故,引发了解离性选择性失忆,所以我又把那些东西送回去了。阿姨没有搬家,如果你要去的话,我可以帮你说一声。”
“去吧。”谭清遇合上戒指盒,轻声说。
从池阳家出来,再到熟悉的路口,也不过才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
上一次见到林玥芷已经是高二那年的事了,但如今再见到,对方和当年也并无两样。
门打开的瞬间,谭清遇没什么动作,只低着头道歉。
林玥芷开门的手僵了一下,随后放开门把去拉他进屋,微笑着问:“可以叫你小鱼吗?”
谭清遇愣愣地点了下头。
她倒了杯水放在谭清遇面前的桌上,让他先坐,自己则转身走进一间关上门的房间。
“阿姨……”谭清遇看着对方放在桌上的东西,自责与愧疚如潮水般不断回涌。
林玥芷出声打断他:“不用道歉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其实我们都很清楚当时要是换成是其他人他也会跑上去把对方推开。事情发生之后肇事司机也已经被抓了,是他酒驾闯红灯才导致了事情的发生。所以小鱼,阿姨不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好吗?”
谭清遇说不出话来,只好轻点下头。
桌上的东西不多,总共也就四样:一本日记、一本巴掌大的单词本、一个平安符、一个纯黑色的盒子,和两张设计稿。
林玥芷的视线放在日记本上,语气里慢慢带上哭腔:“这些东西是他放在一起的,我看那个本子上写了你的名字,想着剩下的东西应该多少和你有关。日记我们没有翻开看过,毕竟是他的隐私。”
她说完眼泪再也忍不住掉在手背上:“我后来收拾房间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了,你说我那时候要是多抽出时间,再细心一点,多问问他的心事,是不是就不会让他一个人憋在心里,独自扛了那么久?”
谭清遇安静倾听,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
回到家时不过十点,喻知眠还没回来。
谭清遇抱着东西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将怀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在桌上,那个小本子是初二那年自己意外弄丢的,没想到在祁遇安这里。本子被保存的很好,即使过了这么久纸张也没有泛黄。
平安符是刚在一起时两人一起去寺庙回来时买的。纯黑色的方盒再眼熟不过,里面是那年他送给祁遇安的项链,项链和送出时一样躺在里面,能看出收到礼物的人并没有拿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