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茉楠说：“等他发现自己躲不掉的时候，自然会面对。但在这之前，你逼他没用，他会跑得更远。”

易年把手机扣在桌上，叹了口气。

他明白程柏随的嘴毒从来不是冲着别人去的，是冲着自己去的。他用那些欠揍的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好像只要他先嫌弃自己，别人就没办法再伤害他了。

简珂不一样，简珂不嫌弃他，简珂甚至不在乎他的那些破烂事。简珂喜欢他，就握上来了，干脆利落，像个没事人一样。但正是这种“没事人一样”，把程柏随吓坏了，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接住一份这么干净的东西。他的手里全是茧子和伤口，他怕一伸手，把人家也划破了。

但简珂不知道这些。简珂只知道程柏随在躲他，而且躲得很不专业。

最离谱的一次是加班，那天有个急件要处理，简珂忙到晚上九点多，走的时候发现程柏随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看见程柏随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他下巴更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简珂敲了敲门框，程柏随抬起头，看见是他，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走了，一起。”简珂说。

“你先走，我还有点事。”

“都九点了，明天再做。”

“不行，今天必须弄完。”

简珂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程柏随的目光落回屏幕上，手指开始打字，但简珂注意到他的手指放在根本不对的按键上，打出来的东西等下肯定要删掉重来。

“程柏随。”

“嗯？”

“你到底在躲什么？”

键盘声停了，程柏随的手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简珂看着他的侧脸，就这样静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十秒钟，程柏随说了一句：“我没躲。”

“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我在忙。”

“你忙个屁。”简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笑意，“你坐在电脑前打了五分钟字，打出来的全是乱码。你管这叫忙？”

程柏随没说话。

简珂站直了身体，把肩上的包带紧了紧，说：“行，你继续忙。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程柏随，我不是那种你不理我我就会自己走掉的人，你有话就直说，别拿这种冷战的方式对我，我不吃这套。”

说完他就走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程柏随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简珂说得对，他在躲。

他躲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

农家乐那天晚上，简珂反手扣住他手指的那一刻，就像在黑夜里忽然有人对着他打开闪光灯，太亮了，亮到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都被照得一清二楚，那些他自己都懒得看的、破破烂烂的地方，全暴露了。

简珂那么干净，那么坦荡。说喜欢就握上来，不扭捏，不试探，不给自己留退路。而他呢？他连接受这份喜欢都觉得是在偷东西。

他觉得，简珂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不会在喜欢的人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值得一个……不是他的人。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屏幕上确实是一堆乱码，他一个字都没打进去。他苦笑了一下，把文件关了，关了电脑，关了灯，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暗，感应灯好像坏了，他走过的时候没有亮。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电梯的方向走过去。

程柏随走出电梯，余光扫到身后跟着个人影，猛地一僵。他转过身，看见简珂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兜，表情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你不是走了吗？”程柏随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说走你就信？”简珂往前走了一步，“我说不加班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听话。”

程柏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

简珂停在他面前，抬头看他，“程柏随，你到底在怕什么？”

程柏随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你太好……”，程柏随清了清嗓子，“你太好了，我……。”

简珂没有让他说下去，抬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开玩笑道“我知道我太好了”

程柏随愣了愣，转过头去看他，和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对视上了，随后他轻笑一声，像是松了口气。

“走啊，吃夜宵去”简珂开口说。

“再吃就长胖了”

“长胖了就反弹”

“你滚蛋…”

爱的筹码太重了，要等待，要牵挂，要吞下误解，要咽回眼泪。会沉默，会忐忑，会自我怀疑，会患得患失，会弄丢自己。但在简珂这里，他只想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