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回来的那个周一，简珂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他路过前台的时候，值班的小姑娘正在吃包子，看见他喊了声“简秘书早”，他点了点头，顺手帮她把掉在地上的纸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小姑娘愣了一秒，心想简秘书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确实不错，简珂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电梯上行的速度刚好，走廊里的灯光刚好，连易年工位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今天看着都格外精神。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等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程柏随每天九点零五分到公司，雷打不动。他会先经过简珂的工位，有时候扔一盒牛奶在他桌上，有时候说一句“简秘书今天又迟到了”但其实简珂根本没迟到，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从他身后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简珂已经习惯了这些。甚至可以说，他每天早上都在等这个。

九点零五分。九点十分。九点十五。

程柏随还没来。

简珂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他又等了五分钟，站起来往易年的办公室走。易年正翘着腿在椅子上转圈，看见他进来，把转椅停住，问：“干嘛？”

“程柏随呢？”

“不知道啊，没给我发消息。”易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可能堵车了吧。”

简珂“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他走到程柏随办公室门口，门锁着，里面灯没开。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发信息过去问，他不喜欢追着人问。

九点四十，程柏随到了。简珂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程柏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提着电脑包，低着头走得很快。他路过程珂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下来，甚至没有侧头。

简珂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人已经过去了。

他盯着程柏随的背影看了两秒，心想这人今天怎么跟没睡醒似的。他没太在意，低头继续整理手头的合同。

中午吃饭的时候简珂端着便当坐到程柏随旁边，他们平时都坐一起，易年坐对面，三个人一边吃一边互相损。简珂把便当盒打开，今天他带的是红烧排骨，自己做的，早上出门前特意多装了一份，想着程柏随上次说想吃排骨。

他把那份多的推到程柏随面前。

程柏随看了一眼，没动。

“吃不吃？”简珂问。

“不饿。”

“你早上就没吃。”

程柏随没接话，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买杯咖啡”，端着杯子走了。易年在对面啃着一只鸡腿，看了看程柏随的背影，又看了看简珂面前那盒没被动过的排骨，把鸡骨头吐出来，问：“你俩吵架了？”

“没有。”简珂皱了皱眉，“他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易年想了想，说：“可能没睡好。”

简珂没再说什么。他把那盒排骨重新盖上，放回了包里。

接下来的几天，程柏随像换了个人。

不再说那些欠揍的话了。不再在简珂加班的时候端一杯咖啡过来放在他桌上，说“简秘书还不走是想骗加班费吗”。他甚至连看简珂都不看了，开会的时候简珂坐他对面，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桌上的文件上，偶尔抬头也只看着易年或者投影屏幕，好像在刻意绕开某个方向。

简珂一开始以为他在忙。后来以为他心情不好，再后来，简珂把一份加急文件递到他办公室，他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程柏随像被烫了一样把手缩回去，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简珂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他弯腰捡文件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

“程柏随。”

“嗯。”程柏随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拿起笔。

“你这几天怎么了？”

“没怎么。”他签字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文件放这吧，我看完叫你。”

简珂没动，他盯着程柏随的侧脸，程柏随没有抬头，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始终没有看向他。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简珂站在他面前，但已经不在他的视线里了。

简珂转身走回了工位上，他靠进椅子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三个字：有病吧。

他想起农家乐那天晚上，程柏随握着他的手，握了一路都没松开。上车的时候易年在前面开车，他们在后排，程柏随的手指一直扣在他的指缝里，力道很轻但很紧，像怕弄丢了什么。简珂靠着车窗，窗外是倒退的路灯，程柏随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无意识地画圈，画得他整条手臂都酥了。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人虽然嘴欠，虽然笨得要命，但好像是真的喜欢他。

然后就没了，简珂自己心里都忍不住想居然就只是牵了个手吗……

第二天开始，程柏随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躲他躲得简珂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那天晚上真的牵手了吗？还是他自己做梦梦出来的？

易年那边也没闲着，他在一个叫“今天也在努力活着”的群里发了消息。这个群里的几个人都是他朋友，温茉楠是个心理医生，说话温温柔柔的。

易年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大意是：程柏随和简珂在农家乐牵手了，然后程柏随就开始躲简珂，跟见了鬼似的，话也不说了，连看都不敢看，简珂现在一脸懵，他自己也搞不懂程柏随到底在想什么。

阮淼秒回：“？？？牵手了然后躲？这是什么操作？”

温茉楠过了两分钟才回，打字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易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回了个“对”，然后语音里把程柏随家里的事简单说了，他妈妈难产死了，爸爸又卷钱跑路了，他外婆一个人把程柏随拉扯大，易年知道他这么拼命为的就是外婆能生活的更好。

阮淼发了一串哭泣的表情包，她的共情能力一直这样强的可怕，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他怎么办啊？简秘书怎么办啊？”

温茉楠没有直接回答，她说：“一个人如果从小没被无条件地接纳过，他就会觉得所有的好都是要拿东西换的。别人对他好，他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亏欠。他觉得自己不够好，不配被喜欢，所以会在别人离开他之前先离开别人。”

阮淼说：“这不就是病了吗？”

温茉楠说：“不是病，是创伤反应，但如果不处理，它会一直影响他。”

易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那我现在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