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柏随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更巧的是,”简珂把粥碗往程柏随的方向推了推,“这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如果是顺手买的,那这家店的保温袋质量是真的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程柏随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简珂脸上移开,落在窗外。今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色棉布铺在天上。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转角,每一个细节都像被谁用铅笔细细描过。
“简珂。”他终于开口了。
“嗯?”
“你胃不好,就别喝酒。”程柏随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昨天晚上你喝了至少四杯,我都数着呢。”
简珂愣了一下。
“你不是提前走了吗?”他问。
昨晚散场的时候是易年叫的车。简珂上了车,从车窗往外看的时候,看见程柏随站在日料店门口的灯牌下面,双手插在卫衣兜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昨晚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简珂问。
程柏随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
“你少自作多情。”程柏随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是一种欲盖弥彰的高,“我看你干什么?你脸上有花?”
简珂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他平时那副易燃易爆炸的样子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很柔软的笑,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烫,但让人心里亮堂堂的。
“程总,”简珂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白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谢谢你的粥。也谢谢你的胃药。也谢谢你早上七点第一个到公司,就为了把这碗粥放在我桌上。”
程柏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简珂没给他机会。
“还有,”简珂走到门口,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你以后撒谎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往左上方看?太明显了。”
程柏随的表情终于裂了。
他没说话,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简珂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不能说“不是我放的”,监控在那儿摆着;他不能说“真的是顺手买的”,温度在那儿摆着;他甚至连“别自作多情”都说不出口了,因为简珂已经把这句话还给了他,还加了一倍利息。
简珂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从窘迫到无奈,从无奈到认命,从认命到一种近乎释然的、微微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他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程柏随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简珂,你下次胃疼别来找我。”
简珂头也没回,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带着笑:“我没找你啊,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他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看见屏幕上那个第十二版方案的文档还开着,光标在第一行闪烁。
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利贴,写了一行字,贴在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袋上。
他端着保温袋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程柏随的门。
门开了,程柏随站在门口,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耳尖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红。
“又怎么了?”他问。
简珂把保温袋递给他。
程柏随低头一看,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得不像是一个会拍桌子骂人的人写的:
“保温袋还你,下次直接放我桌上就行,不用偷偷摸摸的。”
程柏随捏着保温袋的手收紧了一下。
简珂已经转身走了。
简珂走回工位,坐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咖啡比平时甜。
易年十点钟才到公司。
他路过简珂工位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哟,”他弯下腰,凑近看了看简珂的脸,“你今天气色不太好啊,脸色这么白,昨晚做贼去了?”
“胃疼。”简珂言简意赅。
易年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板没拆封的胃药,放在简珂桌上:“吃了吗?”
简珂看了那板胃药一眼,又看了易年一眼。易年的表情很自然,就是那种“朋友不舒服我关心一下”的自然。
“吃了。”简珂说,“有人比我更早。”
易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
“行吧。”他把胃药收回去,拍了拍简珂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实在,“那我这盒留着下次。”
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今天早上几点来的?”
简珂看了他一眼:“七点。”
易年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退回来了。
“简珂。”
“嗯。”
“你知道他平时几点起床吗?”
简珂没回答。
“他平时闹钟设的是七点四十。”易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七点能到公司,说明他六点就起来了。六点起来去买粥买药,六点四十二在药店付钱,七点放到你桌上。”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他说他不喝白粥,”易年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喝白粥吗?”
简珂看着他。
“因为他胃比你还差,白粥太稀了,他喝了会反酸。他只喝那种熬得特别稠的、像米饭一样的粥。”易年把耳机重新挂回脖子上,声音低低的,“所以他说‘顺手买的’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他在撒谎。一个不喝白粥的人,大清早跑到粥店去买一碗白粥,然后告诉你‘我不喝白粥所以给你了’这逻辑,也就他能编出来。”
易年说完,拍了拍简珂的肩膀,这次拍得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某种无声的嘱托。
然后他走了。
简珂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
他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程柏随早上七点把粥放在他桌上的时候,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走廊的灯是灭的,感应灯要等人走过才会亮。他从电梯口走到简珂的工位,要经过一整条黑暗的走廊。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他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长一段路,把一碗热粥放在一张空桌子上,然后转身,又一个人走回黑暗里。
简珂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他不知道程柏随的手上有没有这样的茧,程柏随也经常用笔,签字,批文件,在纸上写写画画。他见过那双手很多次,但从没仔细看过。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双手上有没有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简珂自己都愣了一下。
简珂深吸一口气,把目光重新移到屏幕上,开始改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