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珂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酒杯,目光在包厢里缓缓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程柏随身上。
程柏随靠在墙角,手里拿着酒杯,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所有情绪。他的侧脸被暖黄的灯光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线条比白天柔和了许多,下颌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看杯中的酒,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那杯清酒看穿。
简珂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他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喜欢直接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就没有从程柏随身上移开,“不喜欢藏着掖着的。”
林丰和孙胖子彻底不装了,两个人齐刷刷地看着简珂,又齐刷刷地看向程柏随,脖子转动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程柏随没动。
从简珂说出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他全程没有动过。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墙角,低着头,手里端着酒杯。
简珂看见程柏随握着酒杯的那只手,在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发抖。
程柏随的手指修长而有力,签文件的时候笔锋凌厉,转笔的时候行云流水,掐灭烟头的时候干脆利落。简珂见过这双手做很多事,但从没见过它们发抖。
现在是第一次。
程柏随低着头,看着杯中的涟漪慢慢地平息。然后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空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去一下洗手间。”程柏随站起来,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丰第一个反应过来,端起酒杯跟孙胖子碰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说:“来来来,喝酒喝酒,人家的事你俩操什么心。”孙胖子心领神会,立刻接上了话茬,两个人声音大得像在吵架,试图用噪音填满这间包厢里忽然变得过于空旷的空间。
但那些声音像水泼在石头上,从简珂身边滑过去,一滴都没渗进去。
“简珂。”
“怎么了?”简珂问。
易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只空酒杯,拇指转了一圈,又一圈。清酒的挂壁在杯壁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就是个傻子。”易年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我知道。”简珂说。
易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什么?”易年问。
简珂没回答,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把最后一口清酒倒进嘴里,辛辣的味道变得尖锐而直接,像一把小刀从喉咙一路划到胃里。
他没有看易年,而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我知道他是个傻子,”简珂放下酒杯,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我也是个傻子。”
易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他端起空酒杯,朝简珂举了一下,像在敬酒,“你俩真是绝配。”
林丰终于忍不住了,推了推眼镜,小声问了一句:“那个……洗手间在走廊左手边,他去了挺久了,要不要……”
简珂已经站起来了。
他拉开包厢的门,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日料店特有的味噌和烤鳗鱼的气味。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壁灯,光晕昏黄,把墙上的木纹照得像流水一样蜿蜒。
简珂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后就看见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一个人影靠在墙上。
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靠在墙上,借那面墙撑住自己。
简珂站在走廊中间,离他大约五步远。
简珂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那个靠在墙上的人影,然后抬脚走了过去。
简珂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程总。”简珂喊了一声。
程柏随没应。他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表情看不太清。
“昨天的蛋糕,”简珂的声音不大,语气随意,“是你放的吗?”
程柏随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
“不是。”程柏随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
简珂差点笑出来,这个人撒谎的水平真的是一如既往地差。
“那可能是田螺姑娘放的。”简珂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回去查查监控,看看是谁这么好心。”
程柏随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简珂,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简珂没给他继续沉默的机会。
“提拉米苏很好吃,”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谢谢田螺姑娘。”
说完,他转身就往包厢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安静了一瞬后传来程柏随的声音,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却又忍不住发笑的矛盾腔调:“简珂,你故意的。”
简珂头也没回,抬手挥了挥,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带着笑意:
“程总,酒醒了记得把冰箱里的蛋糕吃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程柏随低低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