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是在日头底下悄悄长起来的,像春天里返潮的墙面,起初只是一小块水渍,等你注意到的时候,青苔已经爬满了半面墙。
接下来的几天,简珂和程柏随之间的气氛就是这样。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处处都不太对。开会的时候,程柏随的目光会不经意地往简珂那边飘,飘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简珂递文件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偶尔碰到一起,程柏随会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接过来。
简珂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没说破,但心里明镜似的。
他觉得程柏随这个人很有意思。白天在公司,端着老板的架子,一口一个“简秘书”,公事公办的语气,连笑都带着距离感。可是一到下班,那条界限就开始模糊,程柏随会找各种理由出现在他工位旁边——问问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了没有,问问明天的行程安排好了没有,问问那盆快死的绿萝要不要换土。
绿萝都快被他问出心理阴影了。
简珂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回答完,然后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意思是:还有事吗?没事请走。
程柏随就走了。
走了之后,过不了二十分钟,又会因为某个莫名其妙的原因再回来。
周三那天下午,公司开月度复盘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各部门负责人都到齐了。简珂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负责做会议记录。程柏随坐在长桌的主位,易年在他右手边,两个人在会前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易年笑得前仰后合,被程柏随一个眼刀飞过去,才勉强收住。
会议开始之后,一切都很正常。市场部汇报了上个月的数据,运营部讲了接下来的活动规划,财务部照例报了一长串让人头疼的数字。简珂飞快地敲着键盘,把每个人的发言要点记录下来,手指在键帽上跳得像在弹钢琴。
轮到讨论新项目方案的时候,简珂竖起耳朵听了,那是他熬了三个晚上改出来的第十一版。
市场部总监把方案投到屏幕上,一页一页地讲。简珂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文字被放大了几十倍挂在墙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像小时候交作业等老师批改,手心微微发汗。
方案讲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柏随开口了。
“整体框架没问题。”他说,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但是第三部分的执行细则写得太粗糙了,数据支撑不够,落地性存疑。”
简珂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等着他继续说。
程柏随翻了翻面前的打印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这部分是谁负责的?”
市场部总监看了简珂一眼。
程柏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视线落在简珂身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子:“简秘书,这个方案你跟了多少天了?”
简珂放下手,直视着他:“从第一版开始跟的。”
“十一版了,”程柏随把打印件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十一版了还做成这样,做事能不能过过脑子?”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简珂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桌面下的手慢慢攥紧了。他能感觉到周围同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假装没听见但耳朵竖得老高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第三部分的数据是运营部给的,想说落地性的问题他已经在第十二版的备注里写清楚了,想说这个方案他熬了三个晚上、改了十一版、每一版都发给他看过。
但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看见了程柏随的眼睛。
程柏随看着他能杀人的眼神,意识到这次自己可能玩脱了……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我回去改。”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把刚才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了会议记录里。
后半程的会议,简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手一直在动,记录照做,要点照列,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程柏随,你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