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抱着一摞待归档的合同从复印室出来,拐过走廊。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黑色薄外套,里面是深色衬衫,扣子系到倒数第二颗。程柏随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眉头微微蹙着,正在听对面说什么。
简珂放轻了脚步,打算不声不响地绕过去。
程柏随的目光移过来了。
简珂脚步没停,打算直接走过去。
程柏随的目光移过来了,他看了简珂一眼,眼神平而淡。然后他对手机那头说了句“按我说的改,明天之前给我”,挂了。
“简秘书。”
简珂停下来,抱着合同微微侧身。“程总。”
“手里什么东西?”
“去年三季度的销售合同,归档。”
程柏随点了下头,目光从合同封面上扫过去,没有要翻的意思,他往简珂的方向走了两步,恰好和简珂并肩的位置。
“盛恒出来的?”他问。
“是。”
“盛恒去年那个华东区的项目,你参与了吗?”
简珂微微怔了一下。那个项目在业内不算大,知道的人不多。程柏随问的不是“你在盛恒做什么”,而是具体到某一个项目,说明他对自己的履历不是扫一眼就过的。
“参与了,”简珂说,“前期的框架是我搭的。”
“那个框架我见过。”程柏随说。他偏过头来看简珂,走廊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结构做得不错,但落地的时候被盛恒的人改得面目全非。你当时没拦?”
简珂没想到他会提这个。那个项目后期他被调去跟另一个案子,框架交出去之后的事不在他权限范围内。他当时确实拦过,发了三封邮件,抄送了项目总监,没人理。这些事他不觉得需要跟程柏随解释,但程柏随问的方式不像随口闲聊,他是在试,试简珂的业务底子,也在试他的脾气。
“拦了,”简珂说,“拦不动。盛恒的组织架构里,秘书的权限到不了那个层级。”
“那现在呢?”程柏随说,语气不轻不重,嘴角动了一下,“在易年这儿,你的权限到了哪个层级?”
简珂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这得看程总指的是什么。如果是流程上的权限,我的工牌能刷开除了您和易总办公室以外的所有门。如果是决策上的权限……”他停了一下,“我是秘书,不是合伙人。”
程柏随挑了挑眉,沉默片刻开口,“行吧,你忙你的。”
简珂点了下头,抱着合同走了。
他把合同放到易年办公室门口的待签箱里,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把那封邮件写完,发了出去。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把那个念头连根拔起来,扔到一边。
还早,他想。才第四天,连人家是什么样的人都还没看清,那半拍心跳什么都不是。
但种子已经落下去了。落在十月的泥土里,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桂花香,安安静静的,等着什么时候自己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