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睁开眼,看向他。
崔瀺已经移开了视线,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线条冷硬。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帐幔的某处虚空,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那一箭是冲我来的。”
“你本不必……”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在道歉,为那支本该射向他的毒箭,为这场无妄之灾,为我失去的右臂。
心脏像是被攥紧了,浸没在一种茫然的空洞。道歉亦无用,手已经没了。
我转开脸,不想再看崔瀺眼中那些沉重的让我更加混乱的情绪。目光空洞地盯着帐顶,哑声道:“……与你无关。”
这话说得违心。若非为了拉开他,我怎么会中箭。但此刻,我只想将这一切归咎于命运,归咎于战场无常,归咎于我自己那该死的……未经思考的本能反应。我不想,也不敢去深究他这句对不起的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东西,恐怕那会让我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彻底崩塌。
崔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契约那头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疲惫紧绷,而是一种更加晦涩难明,沉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情绪涡流,将我们两人一同淹没。
帐外,隐约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军营特有的,低沉的号角。战争并未停歇,世界仍在运转。
而在这方昏暗静谧的帐内,只有失去的剧痛,无声的歉疚,和那与他重逢的灵契重新连接后,比断臂之伤更加纠缠不清的灵犀一线。
困在这突如其来的残缺里,困在这斩不断理还乱的过往与当下中,困在彼此沉默的呼吸与无法言说的眼神里。那声对不起,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只激起更令人窒息的沉寂。我别开脸,再无力气,也不愿再多说一个字。喉间血腥气混着药汁的苦涩,断臂处的虚无与心底冰冷的空洞交织,我陷入半昏半醒的麻木状态。
崔瀺也再未言语。他只是坐在那里,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帐外光影变幻,白昼推移。
期间有御医轻手轻脚进来换药,看到崔瀺仍守在榻边,惊得大气不敢出,动作愈发小心翼翼。苦涩的汤药被定时送来,有时是崔瀺亲自端来,沉默地递到我唇边。有时是亲卫送来,他会先接过,试过温度,才喂给我。
我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偶人,被动地接受着一切,目光大多时候空洞地望着帐顶,或紧闭双眼,试图逃入更深的黑暗。
右手……不,右臂断口处的白纱每日更换,我能感觉到伤口在药物和灵力作用下缓慢收敛,但那彻底失去手臂的感知却一日比一日更清晰。每当无意识地想要抬手,想要结印,甚至只是想要拢一下散落的头发,那空荡触感都会像最冷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我的神经上。
偶尔,在极度的疲惫或药力作用下,我会陷入短暂昏睡。但梦境也未曾放过我。有时是竹林里少年崔瀺暴怒的眼神,有时是雷雨夜粗鲁塞来的药瓶,有时是小白破壳时湿漉漉的小脑袋,更多的时候,是那支幽蓝箭矢破空而来的厉啸,和随之而来的,血肉被撕裂的剧痛与冰冷。
每每惊喘着醒来,总是冷汗涔涔,对上崔瀺那双不知何时注视着我的深沉墨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