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宋长镜脸色阴沉,帐内气氛紧绷之际,帘幕掀开。
极其清淡,却又无比熟悉的冷冽气息,混着帐外硝烟涌入。
我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指尖在身侧蜷缩,又强迫自己松开。抬眸望去。
崔瀺走了进来。
锦衣玉冠,气度沉凝如渊。少年时那身随性的雪衫,如今已被华贵庄重的服饰取代,眉眼间锋锐青涩被时光磨去,沉淀下深不见底的平静威仪。大骊国师,崔瀺。
崔瀺的目光扫过帐内,掠过宋长镜,掠过大隋侍郎与一众使臣。最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我身上。
平静无波,如同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我脸上维持着那副修炼多年得近乎淡漠的沉静。我迎上崔瀺的视线,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而眸底深处那些因他出现而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被死死压在水面之下,唯有自己知晓那翻天覆地的震荡。
崔瀺落座,指尖在扶手上轻叩。细微嗒声,像直接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听姑娘方才言道,此行非为隋国表率,只为边关生灵免遭涂炭。御灵门悲悯之心,本座略有耳闻。”崔瀺语速平稳,措辞客气,却字字透着无形压力,“然,两军交战,国之大事。姑娘以一人之力,借音律之术,顷刻间乱我大骊铁骑冲锋阵型,致使攻势瓦解,关隘得以暂存。此举,无论初衷如何,其果,已然介入隋骊国战,影响了战局走向。”
他开口,声音是记忆中熟悉的清冽质感,却裹上一层更厚冰壳,公事公办。话到此处,略一停顿,指尖的叩击声停了一拍,锐利目光直刺而来:“本座有一问,望姑娘解惑。”
帐内鸦雀无声。
“姑娘自称只为生灵,那在姑娘眼中,我大骊冲锋士卒与其坐下战马,使他们受惊溃乱,互相践踏,乃至伤亡,此等损失,与关隘隋军之伤亡,孰轻孰重?姑娘以惊骇万马为代价,换取落鹰关隘片刻喘息,此等取舍,依据何在?可是御灵门中,亦有生灵贵贱之别,或亲疏之分?”
崔瀺将宋长镜的疑虑,用更刁钻的角度重新抛出,直指动机与立场。崔瀺的问题比宋长镜的诘问更加刁钻致命,宋长镜质疑的是立场和动机,而崔瀺,直接抛出了一个近乎无解的伦理难题。你救一边,就必然伤另一边,你的悲悯标准是什么?你的守护边界在哪里?他将我从超然救世的道德高地,一把拉下必须直面选择后果与内在矛盾的残酷现实。
“还是说,”崔瀺身体微微前倾,眸光更深,语气依旧平淡,却带洞悉般的冰冷,“姑娘所谓的只为生灵,其实心中早有倾向?毕竟,御灵门山门坐落隋境多年,门中弟子亲朋,亦多隋人。见故国关隘将破,隋军百姓危殆,故而出手,此乃人之常情,本座亦可理解。只是,既涉入国争,便不必再以超然物外自居。姑娘以为然否?”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承认自己的悲悯有局限,有倾向,并非绝对公正,从而剥去那层绝对中立的保护色。要么坚持绝对中立,就必须解释那近乎牺牲一方保护另一方的残酷逻辑,陷入更深的伦理困境。
无论选哪个,都会让我之前的立场声明变得尴尬甚至虚伪。
这已不是简单的质疑,远胜少年时静观堂的辩驳逻辑。在此设置的是更精准的两难逻辑捕兽夹,悄无声息地只待我回话而合拢。
我能感觉到老侍郎投来的担忧目光,也能感觉到宋长镜嘴角勾起的冷笑。帐内大骊诸将,更是目光灼灼,等待着我的回答,或者说,等待着我在这位国师大人面前哑口无言,自相矛盾的狼狈模样。
掌心微微出汗,我知道自己那段简短辩解里,肯定又出现了不自然的断续。崔瀺一定听出来了。不仅听出来了,还立刻抓住了我言语中最脆弱的环节,予以精准打击。
我抬起头,迎上崔瀺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咄咄逼人的逼迫,只有一片冰冷审视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隐晦得仿佛在等待什么印证般的专注。
他不仅仅是在质问眼前御灵门之人,更是在试探,隔着漫长的时光,与此刻对立的立场,试探那个曾经在他面前说话磕绊,心思浅显的小结巴,是否真的长大了,是否真的能在这等高压机锋下,依然稳住心神,守住自己的道。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干涩和心头翻涌的惊涛。左手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摩挲了一下腕间的木珠。
我沉默了片刻。帐内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