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大骊中军,那杆象征着国师权威的玄色大纛之下,身着玄底银纹华服的身影静静伫立。他比少年时更加挺拔,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面容,清晰如刻,眸色深沉似寒潭,正是如今权倾朝野,算无遗策的大骊国师,崔瀺。
崔瀺并未因前军骤然生变而有丝毫慌乱,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溃乱倒卷的骑兵。他的目光,越过混乱战场,投向笛哨音传来的方向,那片被烟尘杀气笼罩的灰蒙天空。
就在那笛音响起的刹那,一个久远到几乎被他刻意遗忘,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微妙悸动,如同沉眠火山骤然苏醒,在他心湖底层轰然。
一份悄然而至,玄妙得难以言喻的灵脉官能连接感。就像断了多年的琴弦,被无形轻拨,瞬间唤醒所有与之相关的旋律。
那熟悉的,带着生怯笨拙,却又异常清晰的灵力波动,混杂着紧张决绝,以及某份难以察觉的细微期盼。
是那个本该在御灵门乖乖养鸟,与世无争的小结巴。
崔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搭在冰冷旗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无数被时光尘封的画面,竹林雷雨、棋亭偷子、月下赠蛋、以及最后那声刻意调侃的“表妹”。
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只是此刻,眼前画面都染上了铁血的硝烟味。
“国师!战线前方不知发生何事,所有战马都散乱不听任何号令……”身旁有副将急切禀报,声音惶恐。
崔瀺恍若未闻,他只是微微侧耳,沉心,仔细分辨心底深处那越来越清晰,几乎要与他心跳产生共鸣的逐渐深重的灵力与感受的连接。
随即,薄唇微启,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洞悉的冰冷笃定:“御灵门。”
国师的几个字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焦急的将领耳中。
话音刚落,印证他的判断,战场侧翼的天空,一道华美绝伦的白影破开烟尘,如九天流云,翩然而降。
那是一只巨大无比亦神骏非凡的白孔雀。通体羽翎如雪,飞越昏暗战场,散发莹润如玉的光泽,长长尾羽舒展,在空中划出优雅而炫目的弧线,每根翎眼都仿佛蕴含月华星辉。孔雀背上,依稀坐着一个身影。
白孔雀轻轻落在两军阵前一块突兀的巨石之上,扬起一阵微尘,昂首而立,姿态高傲,黑曜石般的眼珠冷冷扫过下方混乱的人间战场,带着不属于凡间鸟类的灵性漠然。
而孔雀背上那人,也彻底显露在所有人面前。
已不是当年那个稚嫩怯懦,说话磕巴的少女。一身素雅的御灵门制式劲装,身姿纤细却挺拔,长发简单绾起,几缕碎发拂过脸颊。眉眼长开许多,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沉静与历练,但那双望向大骊中军大纛方向的眼中,此刻清晰地映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久别重逢的茫然,以及一丝掩藏不住的,措手不及的悸动。
白孔雀落下的瞬间,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被漫长岁月与遥远距离稀释得近乎虚无的契约联系,如同冰棱入沸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强度,骤然融化,沸腾,重新变得清晰无比。
四目,隔着尸山血海,漫天烟尘,千军万马,遥遥相对。
于万军之中,玄袍猎猎,执掌乾坤的大骊国师。与骑乘白孔雀,素衣落落,是阻拦铁骑,驭兽而来的敌方修士。
两人中间,血与火铺就的鸿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