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淬了剧毒的惊雷,在林浅夏毫无防备的心湖最深处,轰然炸开。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慌忙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床柱,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那股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的、灭顶的寒意。
故意的……
苏清婉是故意的。
那些照片,那些让她得以伪装成“月亮小饼干”、得以接近顾承泽、得以开启这荒诞一切的照片,竟然是苏清婉……故意放在那里,让她“盗用”的?
为什么?!
仅仅是为了“看看顾承泽会是什么反应”?这是什么荒唐的理由?!
电光石火间,无数的疑点和线索疯狂地涌入她混乱的脑海。苏清婉对顾承泽看似不经意实则了如指掌的了解,她对秦风出现时的平静反应,她对“契约”细节的敏锐捕捉,还有刚才那段关于她表哥和车祸的、惊心动魄的坦白……
所有的一切,串联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让林浅夏浑身发冷的可怕事实:苏清婉,绝不仅仅是一个被无辜卷入的、美貌的室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甚至可能……参与或引导了某些事情的发展。而她林浅夏,这个自作聪明的“骗子”,很可能从盗用照片的那一刻起,就不知不觉地,成了别人棋盘上一颗被动挪移的棋子!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比面对秦风赤裸裸的恶意时更加深重,更加令人窒息。因为它来自她身边,来自她曾经愧疚、感激、甚至隐隐依赖的人。
“你……”林浅夏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她看着苏清婉,看着那张在灯光下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和莫测的脸,巨大的背叛感和被愚弄的愤怒,混杂着更深的恐惧,冲垮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
苏清婉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她说完那句话后,便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桌上的指甲油和化妆工具,动作优雅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明天天气不错”。
宿舍里只剩下林浅夏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她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这一夜,林浅夏睁着眼睛,直到天光微亮。脑海里像有两个小人在疯狂厮杀。一个尖叫着让她立刻逃跑,撕毁契约,远离顾承泽,远离苏清婉,远离这摊越来越深、越来越浑的污水。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反复回响着顾承泽那句“做你自己就行”,和他戴上戒指时,指尖那短暂却不容忽视的温热,以及……戒指内圈那句“To my real moon”。
混乱,挣扎,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对那点“真实”和“温暖”的不舍,将她反复撕扯。
最终,天亮了。阳光刺破云层,照进宿舍,也照在她手指上那枚冰冷璀璨的戒指上。
她没有跑。
或许是那两百万的债务和秦风的威胁如芒在背,或许是对顾承泽那句“不会伤害你”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信任,又或许……是她心底某个角落,那点见不得光的、对那个孤独男人的心疼和悸动,让她无法在得知他可能身处危险和阴谋时,就这样一走了之。
她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囚徒,用冷水狠狠扑了脸,换上了自己行李箱里最得体、但也最普通的一件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咖色的风衣。没有化妆,只在干裂的嘴唇上涂了点无色润唇膏。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她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眼神空洞却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决绝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做你自己。顾承泽说的。
那好,今天,她就以最真实的、最狼狈的、也最一无所有的林浅夏,去面对那个传说中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顾家。
下午三点,陈助理的车准时停在宿舍楼下。依旧是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林浅夏坐进后座,陈助理递给她一个温热的纸杯,里面是拿铁。“顾总吩咐的,说您可能没休息好。”
林浅夏接过,指尖传来暖意,心里却一片冰凉。她低声道谢,小口啜饮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车子驶离繁华的市区,朝着西山方向开去,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清幽,绿树掩映中,隐约可见一些风格各异、占地广阔的别墅轮廓。
顾家老宅,就在西山脚下,一片被精心养护的园林深处。车子缓缓驶入雕花铁门,沿着一条幽静的车道开了几分钟,最终停在一栋气势恢宏、风格古朴的中式宅院前。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处处透露出历史的厚重与无声的威压。
林浅夏的心跳,随着车子的停下,骤然加速。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顾承泽已经等在了宅院门口的台阶下。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质感极佳的深灰色休闲装,依旧拄着那根黑色手杖。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居家的闲适,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矜贵和疏离感,却更加明显。
看到林浅夏下车,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快速扫过,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什么。
“来了。”他开口,声音平淡。
“嗯。”林浅夏低低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此刻却无法让她感到丝毫安心,只有更深的紧张。
顾承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他微微侧身,伸出左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右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薄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和……奇异的安抚意味。
林浅夏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紧张。”他低声说,目光看着前方紧闭的朱红色大门,“跟着我就好。”
说完,他不再看她,牵着她,迈步踏上台阶。手杖点在光洁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混合着林浅夏如擂鼓般的心跳。
大门无声地打开,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神色肃穆的中年管家躬身迎接:“少爷,您回来了。老爷子、先生、太太都在正厅等着。”
顾承泽略一点头,牵着林浅夏,径直走了进去。
宅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深邃开阔,回廊曲折,庭院幽深,处处可见匠心独运的园林造景和珍贵的古董摆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岁月沉淀的气息。安静,极致的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手杖点地的声音在回廊里轻轻回响。
这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感到压迫。
正厅宽敞明亮,全套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主位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唐装、面容清癯、不怒自威的老人,正是顾家如今的掌舵人,顾老爷子。他旁边坐着顾承泽的父亲,一个面容与顾承泽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更加冷峻严肃的中年男人。另一侧,坐着一位穿着香云纱旗袍、气质温婉、但眉宇间带着淡淡疏离的美丽妇人,是顾承泽的母亲。
三人的目光,在顾承泽牵着林浅夏走进来的瞬间,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带着审视、评估、疑惑,以及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林浅夏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放在拍卖台上的物品,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被这目光寸寸检视、估价。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窒息,手指在顾承泽掌心控制不住地颤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些目光,尽管腿已经软得快要站不住。
顾承泽握着她手的力量,微微收紧了一些。他神色如常,牵着她走到厅中,对着主位的顾老爷子微微躬身:“爷爷,爸,妈。这是林浅夏,我的未婚妻。”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
“未婚妻”三个字,像一滴水溅入了滚油,厅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顾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顾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温婉的疏离。只有顾老爷子,神色未变,只是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顾承泽脸上,移到了林浅夏的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林浅夏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站在冰天雪地里,无所遁形。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微笑,但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林小姐,”顾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听承泽说,你是京都大学的学生?”
“是,顾老先生,我是英语系大三的学生。”林浅夏听到自己用干涩但还算清晰的声音回答。
“家里是做什么的?”
“父母都是中学老师。”
简单的问答,语气平淡,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尺子,丈量着她与顾家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林浅夏能感觉到顾父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视,和顾母那温和笑容下深藏的、冰冷的距离感。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如坐针毡。菜肴精致,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顾老爷子和顾父偶尔问顾承泽几句公司的事,顾母则礼节性地给林浅夏夹菜,问些不痛不痒的学校生活,但那种浮于表面的客套,比直接的冷漠更让人难堪。顾承泽全程话不多,只是在她紧张得不知该如何回答时,会淡淡地接过话头,或者,在桌下,轻轻握一下她的手。
饭后,顾老爷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看向林浅夏:“林小姐,陪我到园子里走走吧。”
不是询问,是通知。
林浅夏的心猛地一提,看向顾承泽。顾承泽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平静,示意她跟上。
深秋的顾家花园,景致别具一格,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在暮色中显得静谧而幽深。顾老爷子走得不快,林浅夏落后半步跟着,手心里全是汗。
走到一处临水的凉亭,顾老爷子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暮色四合,凉亭里没有开灯,只有远处廊下灯笼透出的昏黄光晕,勾勒出老人深邃威严的轮廓。
“林小姐,”顾老爷子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我们顾家,不需要一个普通的孙媳妇。”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浅夏瞬间苍白的脸上,语气没有波澜,却字字千钧。
“承泽是顾家未来的继承人,他的妻子,必须是对顾家、对承泽的事业,有助力的人。而不是一个……”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朴素得近乎寒酸的衣着上扫过,“需要他处处维护、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女学生。”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忍,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所有虚伪的客套,将最血淋淋的现实摊在她面前。
林浅夏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巨大的羞辱感和自卑感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她知道,顾老爷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她平凡,弱小,一无所有,甚至一身污点。她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对“顾家孙媳”这个身份最大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