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你自己就行。”
顾承泽最后那句话,像一句轻飘飘的咒语,在林浅夏混乱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却丝毫无法抚平她心中惊涛骇浪般的惶惑。做她自己?哪个自己?是那个清秀平凡、背负巨债、满口谎言的女大学生林浅夏,还是刚刚在契约书上签了字、手指上套着昂贵钻戒、明天就要以“未婚妻”身份去见京都顾家掌舵人的“林浅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星澜咖啡厅的。只记得顾承泽的助理(就是之前送项链的那位陈助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要将她送回学校。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浑浑噩噩地坐上车,怀里的书包轻了很多(二十万现金还了),但手指上那枚戒指的存在感,却沉重得压垮了她的整条手臂。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阳光明媚,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戒指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秦风的恶意搅局,顾承泽突如其来的“求婚”和契约,那份白纸黑字的合同,还有明天下午就要面对的、深不可测的顾家老宅……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而最让她心乱如麻的,是顾承泽最后那句“做你自己就行”,和戒指内圈那行小小的、灼人的刻字——“To my real moon”。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契约是真是假?这枚戒指,又代表着什么?
脑子像一团被猫疯狂抓挠过的毛线,越理越乱。她索性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试图用物理降温来冷却滚烫混乱的思绪。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京都大学西门口。陈助理为她拉开车门,态度依旧恭敬有礼:“林小姐,到了。顾总吩咐,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准时来这里接您。”
“……谢谢。”林浅夏干涩地道谢,逃也似的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宿舍楼。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好好消化今天发生的、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一切。
推开409宿舍的门时,里面亮着灯。
苏清婉在。
她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对着那面精美的化妆镜,慢条斯理地涂抹着指甲油。颜色是浓郁的勃艮第红,衬得她纤长的手指越发白皙如玉。听到开门声,她涂抹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抬起眼,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向门口。
当她的目光,落在林浅夏脸上,又缓缓下移,精准地捕捉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即使在宿舍日光灯下也难掩璀璨光芒的钻戒时,她涂抹指甲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小刷子,优雅地转过身,面对林浅夏。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林浅夏看不懂的、复杂难辨的光。
“回来了?”苏清婉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一直胶着在那枚戒指上,“看来……谈得‘很顺利’?”
林浅夏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但这个动作太过明显和欲盖弥彰。她僵硬地站在原地,迎着苏清婉审视的目光,喉咙发紧,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清婉,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订婚了?”苏清婉挑了挑眉,替她说了出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嘲讽的玩味,“够快的。昨天还在为见面惶惶不可终日,今天连戒指都戴上了。顾承泽的效率,果然名不虚传。”
“不是!”林浅夏几乎是脱口而出,急切地辩解,“不是订婚!是……是契约!”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契约是保密的条款之一,她不该对任何人说,尤其是苏清婉。可是,在苏清婉那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在她自己内心巨大的混乱和愧疚驱使下,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急需向这个“受害者”解释,向她证明,自己没有“得逞”,没有“上位”,这只是一场交易,一场用自由和尊严换取金钱和暂时安全的、可悲的交易。
“契约?”苏清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玩味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的意味。她上下打量着林浅夏,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朴素简单的衣着、以及那枚格格不入的昂贵钻戒上来回移动。
“什么契约?”她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压迫感。
林浅夏咬了咬下唇,犹豫了片刻。但事已至此,面对苏清婉,她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说辞。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快速地,将顾承泽提出的“假装未婚妻应付家族、为期一年、报酬两百万”的契约内容,简略地说了一遍。当然,她省略了脸盲症的细节,也省略了戒指内圈的刻字,只是强调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说完,宿舍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篮球场的喧哗声。
苏清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林浅夏说完,她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两百万,一年。”她轻声重复,语气听不出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顾承泽倒是大方。”
她站起身,走到林浅夏面前。她比林浅夏高出小半个头,此刻近距离站着,身上那股淡淡的、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未干的指甲油气味,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林浅夏笼罩。
苏清婉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浅夏手指的戒指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林浅夏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三分明艳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林浅夏不安、愧疚、又隐含一丝微弱期盼的脸。
“浅夏,”苏清婉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林浅夏心上,“看在我们室友一场,也看在你刚才还算‘坦诚’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让林浅夏心底发寒的……警示。
“顾承泽那个人,”苏清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最好,离他远点。”
林浅夏的心猛地一沉。苏清婉的警告,和之前秦风充满恶意的挑拨不同,她语气平静,眼神认真,带着一种知晓内情的笃定。
“为、为什么?”林浅夏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苏清婉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收了回来,落在林浅夏脸上。她的嘴唇微微抿了抿,那涂着勃艮第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
“半年前,顾承泽那场车祸,”苏清婉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肇事司机……是我表哥。”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