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拄着手杖,动作沉稳地站了起来。起身的瞬间,能看出右腿微微借力,动作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但很快便站稳了。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即便隔着几步的距离,也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看着她,那双刚刚移开的目光重新“看”向她,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透过温暖安静的空气传来,比语音通话里听到的,更加低沉,更加清晰,也更加的……平淡。没有疑问,没有起伏,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林浅夏?”
两个字,她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不亲昵,不冷漠,只是单纯的确认。
林浅夏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涩得发疼。她听到自己用嘶哑得不像话的声音,颤抖着,挤出一个字:
“是、是我。”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顾承泽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侧身,用没有拄手杖的那只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位,语气依旧平淡:“坐。”
很简单的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林浅夏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挪动着脚步,走到他对面的位置。椅子是柔软的皮质,但她坐下时,只感觉到一片冰凉。她将那个沉甸甸的书包小心翼翼地放在脚边,双手无意识地放在桌面上,指尖冰凉,紧紧交握在一起,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顾承泽也重新坐下,手杖靠在他身侧的沙发边缘。他坐下后,目光似乎又在她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走过来的服务生。
“一杯美式,不加糖。”他对着服务生说,语气自然。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林浅夏身上,那平静的视线仿佛在询问。
林浅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她喝什么。她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也一样……”
“一杯拿铁。”顾承泽却平静地纠正,对服务生补充道。然后,他看向林浅夏,语气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陈述:“你昨晚没睡好,喝点牛奶,比较好。”
林浅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知道?他看出她一夜没睡?还是……只是从她糟糕的脸色推断的?
而他点拿铁,是因为记得她平时聊天时提过不太能喝纯美式,更喜欢有点奶味的?还是仅仅因为“没睡好喝牛奶比较好”这个常识?
顾承泽却没有解释,只是在她惊讶的目光中,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只是唇角极其细微地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转瞬即逝。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记得。”
我记得。
三个字,轻轻落下。
林浅夏的鼻子,猛地一酸,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慌忙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那丢人的哽咽溢出来。
他记得。记得她喝咖啡的习惯。记得她“没睡好”。
哪怕只是出于礼貌,哪怕只是随口一提,这三个字,和他此刻平静坐在对面、为她点单的样子,都像一把温柔又残忍的刀子,精准地戳中了她心里最酸软、最愧疚、也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服务生很快送来了咖啡。精致的白瓷杯,美式清澈,拿铁上面有简单的拉花。顾承泽拿起他那杯美式,很自然地抿了一口,动作优雅。
林浅夏看着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拿铁,奶泡细腻,香气扑鼻。她却连碰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咖啡厅里音乐舒缓,其他客人的低语隐约可闻。他们这一桌,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咖啡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模糊的屏障。
顾承泽放下杯子,瓷杯与杯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平静地落在林浅夏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似乎比刚才稍微“聚焦”了一些,静静地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林浅夏死寂的心湖。
“现在,”顾承泽看着她,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苍白失措、泪光闪烁的脸,和她眼中无法掩饰的巨大恐慌和挣扎。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
“可以告诉我,你要坦白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