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出租车门，深秋清晨湿冷的空气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林浅夏包裹。那股寒意穿透单薄的棉布衬衫，直抵骨髓，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又透明了几分。怀里沉重的书包，此刻成了唯一的热源和支撑，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抱着它，将自己挪出了车厢。

双脚踩在坚实冰凉的人行道上，一阵虚软。不知是紧张，还是一夜未眠加心力交瘁，她眼前黑了一瞬，慌忙扶住车门才站稳。司机大叔从车窗里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摇头，驾车离开了。

周围是熟悉的城市晨间景象，行人步履匆匆，车辆川流不息，早点摊飘出食物温暖的香气。可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毛玻璃，模糊，失真，只剩下咖啡厅那扇透出橘黄色暖光的玻璃门，清晰地矗立在她视野的正中央，像一个散发着诱人又致命气息的入口。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扔到陌生街头的、粗糙的石雕。冰冷的晨风吹拂着她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拂过她干涩发烫的眼皮。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沉重，急促，每一下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喉咙发紧，干得冒烟，连吞咽口水都感到困难。

该进去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可双腿却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怀里书包的重量，此刻感觉有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也拖住了她迈向那道门的脚步。

她再次抬起眼，看向窗内那个背影。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坐着，面对着窗外（虽然背对门口，但那个座位原本的视角应该是朝向街道的）。深灰色西装的布料在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肩膀的线条平直流畅。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小动作，只是那样安静地等待着，姿态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以及……一丝淡淡的疏离。

林浅夏忽然想起昨晚他最后那句“明天见。希望你的‘过敏’好了”。

现在，她的“过敏”当然没有好。她以最真实、也最糟糕的状态，站在了这里。

逃不掉了。

也……不想逃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蓦地打开了她心里某个紧锁的开关。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破釜沉舟般的空茫。所有的恐惧、猜疑、纠结、羞耻，都在这一瞬间，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取代。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既然已经无路可退，那就走吧。走到他面前，把该说的话说了，该还的钱还了，然后，接受一切。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细微的咳嗽，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然后，她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脚步有些虚浮，但很稳。书包很重，坠得她一边肩膀微微下沉，但她用双手紧紧抱着，努力维持着平衡。

推开咖啡厅厚重的玻璃门。

“叮铃——”

清脆悦耳的风铃声响起，伴随着一股温暖浓郁的咖啡香气和烤面包的甜香，扑面而来。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却让林浅夏感到一阵不适的燥热。

咖啡厅里人不多，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吧台后的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零星几桌客人或低声交谈，或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并没有过多注意这个穿着朴素、脸色苍白、抱着个大书包突然闯入的女孩。

只有一个人，在她推开门的瞬间，似乎有所感应。

那个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固定格。

林浅夏的呼吸，彻底屏住了。所有的声音——音乐声、低语声、咖啡机的嗡鸣——都潮水般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缓缓转过来的侧脸，和随之而来的，正面的凝视。

顾承泽。

和昨晚在“时光角落”咖啡厅惊鸿一瞥时相比，此刻在更近的距离、更明亮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无比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皮肤是那种冷调的白皙，五官的轮廓深邃立体得如同精心雕琢，眉骨挺秀，鼻梁高直，下颌线清晰利落。嘴唇的弧度很薄，抿成一条略显冷淡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是偏深的墨黑，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平静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审视，没有她预想中任何可能出现的情绪。就是一种纯粹的、平静的“看到”。

目光接触的刹那，林浅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起来，撞得她胸口生疼。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血液一股脑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看到她了吗？真的看到了吗？还是像苏清婉推测的，像秦风嘲讽的，他其实根本看不清，或者……不在意？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林浅夏无法精确计时，只觉得那短暂又漫长的三秒里，他的视线平静地掠过她的额头、眼睛、鼻梁、嘴唇……没有聚焦在某一个具体部位，更像是一种整体的、快速的扫描。然后，那目光便平静地移开了，落回了她的身上，或者说，是她整个人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