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那个问题,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林浅夏心里最恐惧、最纠结、也最不敢直视的角落。
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你会对他说实话吗?
雷声在窗外沉闷地滚动,乌云低垂,天色暗得如同傍晚。食堂里明亮的灯光,此刻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林浅夏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糖醋里脊鲜艳的酱汁挂在边缘,将滴未滴。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能说什么?说“会”?可她明天要去做的,不就是“坦白”吗?但那坦白,是建立在还清债务、终结关系的基础上,是“认罪”,而不是“坦诚相待”。说“不会”?那她这些日子的煎熬、愧疚,她拼命攒钱想要“赎罪”的决心,又算什么?
她答不出来。
苏清婉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答案。问完之后,她便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享用午餐,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问了句“今天天气如何”。
这顿午饭,林浅夏食不知味。味同嚼蜡地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咽不下去。苏清婉也没勉强她,吃完饭,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说自己下午还有事,便先一步离开了。
林浅夏一个人坐在逐渐空荡下来的食堂里,看着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雨丝,和灰蒙蒙的天空。苏清婉的话,和窗外沉闷的雷声一起,在她心里不断回响、发酵。
顾承泽的车祸有蹊跷。他性格变了。他身处未知的危险和复杂的漩涡。
而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用谎言构筑的“月亮小饼干”,或许只是他灰暗世界里偶然闪过的一点微光,甚至可能……是别人用来对付他的棋子?秦风那阴狠的眼神和不甘的话语,再次浮现在脑海。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也让她心里那点因为顾承泽的“特别对待”而滋生的、不合时宜的悸动和奢望,显得更加可笑和可悲。
她算什么?她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遑论其他。
下午没有课。林浅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雨下得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宿舍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她抱着那个装着二十万的布袋,蜷缩在椅子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耳边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证明她还活着。
时间,在雨声和心慌中,一分一秒地爬向那个既定的时刻。
下午三点,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的三下,在哗啦啦的雨声背景中,显得有些突兀。
林浅夏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惊恐地看向门口。这个时间,会是谁?苏清婉有钥匙。另外两个室友通常不会回来这么早。难道是……秦风?他找上门来了?
她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布袋,指节泛白。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意味。
林浅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如果是秦风,躲是躲不掉的。她慢慢挪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不是秦风。
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捧着一个扎着银色丝带的深蓝色礼盒的陌生男人。男人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端正,神色严肃,站姿笔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
“请问,林浅夏小姐在吗?”男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清晰而礼貌。
林浅夏犹豫了一下,拉开了门,只开了一条缝,警惕地看着他:“我是。您有什么事?”
男人看到林浅夏,立刻微微躬身,双手将那个礼盒递上前,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林小姐您好,我是顾总的助理,姓陈。顾总吩咐,将这个交给您。”
顾总……顾承泽?
林浅夏愣住了,看着那个包装精美、在昏暗楼道里依然泛着低调光泽的礼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顾承泽……派人给她送东西?在明天就要见面的前一天下午?
“顾总说,希望您明天戴上这个。”陈助理补充道,语气平稳,仿佛在传达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指令。
明天……戴上?
林浅夏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接过那个礼盒。入手有些分量,盒子表面是细腻的天鹅绒质感,触手冰凉。
“谢谢。”她干巴巴地道谢,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客气。我的任务完成了。告辞。”陈助理再次微微一礼,转身,步伐稳健地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浅夏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里捧着那个突如其来的礼盒,感觉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捧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她慢慢地走回书桌前,将礼盒放在桌面上。银色丝带系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反光。她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解开了丝带。
打开盒盖。
柔软的黑色丝绒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
珍珠项链。
每一颗珍珠都大小均匀,圆润饱满,散发着温润柔和的、月光般的光泽,绝非寻常货色。项链的扣头是铂金的,设计成简约的枝叶缠绕形状,镶嵌着几颗细小的钻石,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冰冷的光芒。
林浅夏对奢侈品了解不多,但这条项链的质感和设计,让她瞬间明白,这绝非凡品。价值……恐怕远超她的想象。五万?可能不止。
盒子底部,放着一张对折的卡片。
她拿起卡片,打开。
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力透纸背,银钩铁画,带着一种凌厉而优雅的美感,只有短短一句话:
“明天戴这个。——顾”
落款只有一个字:“顾”。
是顾承泽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冷静,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天戴这个。”
他特意派人送来的。在见面前一天。让她戴上这个,去见他。
这是什么意思?是礼物?是……某种暗示?还是说,他其实很在意明天的见面,甚至在意她的“装扮”?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惊喜和更深沉恐慌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林浅夏。惊喜于他这出乎意料的用心和重视,恐慌于这份“用心”背后可能代表的含义,以及自己根本无法承受这份“重视”的愧疚。
他越是对她好,越是表现出在乎,她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偷走了本不该属于她的东西,还恬不知耻地享受着失主的馈赠。
珍珠温润的光泽,此刻在她眼里,却像无数面镜子,照出她内心的丑陋和不堪。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条项链。冰凉的珍珠滑过指尖,带来一阵战栗。她想戴上试试,手指却不听使唤,几次都没能成功扣上那个精致的扣头。
最终,她放弃了,将项链紧紧攥在手心。珍珠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就在这时——
“嗡——”
被她扔在床上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的宿舍里亮起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