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混杂着巨大的愧疚和那丝早已生根发芽的心疼。她想告诉他,不是的,顾承泽,我也在骗你。我用着别人的脸,编造着谎言,我接近你的初衷同样不堪。我根本不配你这样的信任和……这难得的敞开心扉。
手指悬在键盘上,“对不起”三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这时,顾承泽之前那句“无论什么事,我都不会伤害你”,和他今天在咖啡厅里平静地说出“她是我朋友”的样子,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如果她现在坦白,他会怎么想?会觉得被彻底愚弄了吧?那些“孤独”,那些“不一样”,都会变成对她演技的讽刺。明天下午的见面,又会变成怎样一场灾难?
已经……回不了头了。
至少,在明天当面说清楚、把钱还给他之前,不能再在网络上,用这样轻率的方式,再次伤害他。
那点微弱的勇气,像风中的烛火,挣扎了一下,终究还是熄灭了。
她删掉了打好的“对不起”,重新输入,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甚至带上一丝她此刻并没有的、属于“月亮小饼干”的俏皮:
【月亮小饼干:因为您把我当朋友呀!朋友之间,不就应该这样聊天嘛![嘻嘻]】
点击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
几秒后,顾承泽回复了。
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简单的、黄色的微笑表情。
这个最基础、最普通的表情符号,此刻出现在对话里,却让林浅夏的心狠狠一颤。她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顾承泽,或许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这个表情,比他任何一句平淡的“嗯”或“好”,都显得更有“温度”。
接下来的聊天,似乎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而自然的氛围。他们不再围绕某个具体的话题,而是天马行空地闲聊起来。林浅夏说起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有趣的冷门小说,顾承泽提到疗养院花园里一种他叫不出名字、但很香的花。她说起咖啡厅李店长今天夸她干活利索,他随口问起她脚踝还疼不疼。
没有刻意迎合,没有小心翼翼,就像两个普通的、在深夜偶然相遇的朋友,分享着各自世界里微不足道的琐碎。时间在指尖流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宿舍楼里彻底安静下来,连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都变得稀薄。
林浅夏不知不觉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手指飞快地打字,嘴角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她甚至短暂地忘记了明天那个沉重的约会,忘记了秦风、周哲、苏清婉带来的种种麻烦,也忘记了自己“骗子”的身份。仿佛这一刻,她真的只是“月亮小饼干”,而他,也只是那个会在深夜和她闲聊的“顾先生”。
直到手机屏幕顶端的时间,跳转到凌晨02:48。
顾承泽发来消息:
【金主爸爸:不早了,你明天还有课,早点休息。】
林浅夏这才惊觉,竟然已经聊了这么久。一股浓浓的不舍涌上心头,但她知道确实该结束了。
【月亮小饼干:嗯嗯,顾先生您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晚安~】
她习惯性地加了一个波浪号,发送。
顾承泽很快回复:
【金主爸爸:晚安。】
对话似乎应该就此结束。
但就在林浅夏准备锁屏睡觉时,顾承泽的最后一条消息,紧随其后,跳了出来。
【金主爸爸:明天见。希望你的“过敏”好了。】
“明天见。希望你的‘过敏’好了。”
林浅夏盯着这行字,刚刚因为深夜畅聊而升起的些许暖意和松弛,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明天见。
星澜咖啡厅。下午三点。
她的“过敏”……怎么可能好?
这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提醒,又像是一句温和的催促。他记得明天的约会,并且期待着她的“痊愈”。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借口了。
刚刚那些轻松自然的聊天,那些难得的、不设防的交流,此刻都变成了沉重的砝码,压在她的良心上,也让她对明天可能失去这一切,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疼。
她缓缓地将手机放在枕边,屏幕自动熄灭,宿舍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毫无睡意。
顾承泽最后那句“明天见”,和他发来的那个简单的微笑表情,交替在她脑海里浮现。
他说,她是第一个不把他当“顾总”,只是跟他聊天的人。
可他不知道,这个“特别”的她,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如果明天之后,他知道了全部真相,他还会觉得……她“特别”吗?
还是会觉得,她比那些讨好他、畏惧他的人,更加可恶,更加不值得原谅?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不剧烈,却绵长而清晰,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慢慢地,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
而她的世界,在黎明到来之前,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和对几个小时后那场“见面”,无尽的、辗转反侧的煎熬。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