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银行APP里的数字,在屏幕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虚幻。
林浅夏盘腿坐在宿舍硬邦邦的椅子上,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一遍遍数着那个刚刚突破六位数的余额。
十万零三千八百五十二块七毛四。
这是她穿越过来两个月,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打两份工,卖掉所有能卖的二手物品,一分一厘攒下来的血汗钱。
比原计划慢了一些,但比她预想的要快。咖啡厅的李店长看她勤快,上个月给她涨了时薪,还偶尔会让她带些当天剩下的精致点心回去——虽然林浅夏通常都转手低价卖给了同楼层的其他女生。周末的两个家教也很顺利,那对中产家庭的父母对她很满意,甚至主动提出如果期末孩子英语进步明显,会给一笔丰厚的奖金。闲鱼上最后几件成色不错的衣服也出手了,虽然被砍价砍得肉疼,但回笼了最后一笔资金。
距离还清顾承泽之外的所有债务,还差不到五万块。
距离顾承泽回国的日子,还有两周。
距离她攒够二十五万“跑路资金”的目标,似乎也不再遥不可及。
照理说,她应该感到轻松,感到希望。这两个月像陀螺一样连轴转,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还清债务,摆脱“骗子”的身份,然后……
然后呢?
林浅夏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真实。可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被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填满。
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惶恐,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手机屏幕顶端。微信图标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1”,是未读消息。
她点开。
置顶的对话框,黑色头像旁,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然后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金主爸爸:下周的航班确定了。周三下午到京都。】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刚刚泛起微澜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真的要回来了。
那个在语音里声音低沉好听、会因为她一句“注意安全”而沉默、会发来雪山照片和简单问候的顾承泽,那个在原著里冷酷无情、将她沉湖的顾承泽,马上就要从瑞士那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变成现实中活生生、有温度、能触碰到的人。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不,是永远不可能准备好。
这两个月,她和顾承泽的“网恋”,以一种诡异又平和的节奏继续着。他每天都会发消息,时间不定,内容依旧是简单的分享或陈述,但频率比之前高了一些。她也会认真地回复,分享自己一天的琐碎——今天专业课老师讲了个有趣的观点,咖啡厅今天推出了新品但不太好吃,家教的小朋友今天默写全对……
他们聊天的内容,早已超出了“网恋对象”的范畴,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在各自孤独忙碌的生活里,互相给予一点微弱回响的习惯。
顾承泽从未再提过视频或语音,仿佛默许了她“过敏”的借口。但他会在她说“今天站了五个小时,腿好酸”时,回一句“泡个热水脚”;会在她抱怨“论文好难写”时,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是她之前发过给他的那个;甚至在她某次随口提到“学校后街那家甜品店的提拉米苏据说很好吃”之后,隔天,她竟然收到了那家店的外送,备注是“顾先生请林小姐品尝”。
他没有过多追问她的生活细节,却总能在她不经意透露的只言片语里,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这种沉默的、细致的关注,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侵蚀力。
林浅夏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道名为“警惕”和“愧疚”的堤坝,正在被这些细水长流的日常,悄无声息地冲击出细密的裂痕。
她开始期待他的消息。在兼职间隙摸出手机时,在深夜疲惫地爬上床时,甚至在上课走神的片刻。看到那个黑色头像旁出现红色数字,心跳会漏掉半拍;如果一天都没有消息,心里会莫名地空荡和不安。
这种期待让她恐惧。因为她知道,这期待的对象,是她用谎言编织出来的幻影,是她偷来的温暖。而她,不配拥有。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拉回她飘远的思绪。
【金主爸爸:回国后第一件事,是见你。】
没有疑问,没有商量,是平静的陈述。
林浅夏的心脏猛地缩紧,指尖瞬间冰凉。来了,最后的通牒。
她盯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顾承泽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两个月了,她的“过敏”借口用了无数次,他大概也耗尽了耐心。
不能再拖了。
她手指颤抖着,开始打字。那些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的推脱说辞,此刻却显得苍白无力。
【月亮小饼干:顾先生……那个,我的过敏,好像又反复了……最近换季,皮肤特别不稳定,红疹子还没完全消,医生说可能还得一段时间……】
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
这一次,顾承泽回复得很快。
【金主爸爸:没关系。】
林浅夏一愣。没关系?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他的下一条消息紧随而至。
【金主爸爸:我不在乎外貌。】
七个字。平平淡淡,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耳畔炸响。
我不在乎外貌。
他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不在乎“苏清婉”那张惊艳的脸是否完美无瑕,还是……在暗示什么?
不,不可能。他不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或者是为了安抚她。
可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里某个紧锁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窥视的角落。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委屈、酸楚和强烈冲动的情绪,猛地冲上她的喉咙。理智在尖叫着让她闭嘴,可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发送了出去。
【月亮小饼干:可我在乎!我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你!】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林浅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机,屏幕“啪”地一声扣在桌面上。她双手捂住瞬间烧红的脸颊,懊悔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天啊!她说了什么?!这简直是不打自招!是矫情!是绿茶到了极点!
什么叫“想把你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你”?她有什么“最好的一面”?是清秀但不起眼的本尊,还是盗用的那张倾国倾城的假脸?
顾承泽会怎么想?会觉得她虚荣又做作?还是……会起疑?
她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用物理降温来平息脸上的燥热和心里的惊涛骇浪。完了,林浅夏,你彻底完了。你不仅是个骗子,现在还是个情绪失控、口不择言的蠢货。
手机在掌心下,轻轻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却让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维持着趴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只遇到危险的鸵鸟,仿佛不看到消息,事情就没有发生。
几秒钟后,她还是抵抗不住那股煎熬的冲动,慢慢抬起一点头,露出一只眼睛,颤抖着手,将手机翻转过来。
屏幕亮着,锁屏界面显示有一条新微信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解锁。
是顾承泽。
只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