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林浅夏没有血色的脸。
新消息不是顾承泽发的,而是某个网贷平台的还款提醒,冷冰冰的数字和倒计时,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刚刚凝聚起的那点微弱的决心。
她烦躁地按熄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债务和麻烦也一并隔绝。
可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和脑海里那串长长的数字,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现实的严峻。
“不能慌,林浅夏,一步一步来。”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当务之急,是理清原主留下的所有烂账,知道坑有多深,才能想办法填。
她重新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手机银行APP。登录密码是原主的生日,她很顺利就进去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条最新的入账记录。
【顾承泽,转账收入,50,000.00元。】
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林浅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这钱烫手,非常烫手。收下,等于默认了顾承泽的“好意”,也等于在他那里坐实了“过敏”的借口,并且欠下更大的人情。不收……
她指尖下滑,点开了历史账单明细。
时间调到三个月前,开始一点点往后翻。
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跳出来,汇款人五花八门,但其中那个黑色商务头像的出现频率高得刺眼。
【顾承泽,转账收入,20,000.00元。附言:生日礼物。】
【顾承泽,转账收入,8,888.00元。附言:七夕快乐。】
【顾承泽,转账收入,5,000.00元。附言:买点好吃的。】
【顾承泽,转账收入,10,000.00元。附言:看中什么自己买。】
……
林浅夏看得心惊肉跳,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原主这是把顾承泽当成人形ATM机了吗?而顾承泽……他竟然真的就这么一笔一笔地转?虽然这点钱对他那种人来说可能九牛一毛,但这种纵容本身,就透着诡异。
她耐着性子,把过去三个月所有来自顾承泽的转账加在一起。
十九万八千六百块。
接近二十万。
她闭了闭眼,退出银行APP,又点开了微信。这次,她没去看置顶的顾承泽,而是依次点开其他那些被原备注为“备胎1号”、“凯子A”、“长期饭票B”之类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不堪入目。原主撒娇卖萌,编造各种可怜身世和突发困难,对方则几十、几百、甚至上千地发红包、转账。金额虽然远不如顾承泽的大,但积少成多。
林浅夏一边翻看,一边用手机自带的计算器默默累加。学费被骗的学长,家里人生病急需用钱的“老乡”,想买考研资料的钱不够的“学弟”……理由千奇百怪,但核心只有一个:要钱。
七个“网恋对象”,加起来,五万三千多。
最后,是那几个绿色的网贷APP。点开,查看待还总额。
三万七。
加上顾承泽的二十万,总计债务:二十九万零六百元。
二十九万。
对于一个父母是小镇教师、每月生活费仅有一千五的普通大三学生来说,这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一个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年轻人的沉重枷锁。
林浅夏松开手机,屏幕暗下去。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窒息。
原主享受了虚荣带来的短暂快感,挥霍了这些骗来的钱,买那些她根本配不上也用不起的奢侈品。而现在,所有的代价,都要由她来偿还。
凭什么?
就因为她倒霉,穿进了这本书里?
委屈、愤怒、恐惧、不甘……种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让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没让那点湿意泛滥出来。
哭有什么用?哭能还钱吗?哭能让顾承泽放过她吗?
不能。
她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视线重新落回那个摊开的笔记本,落在她自己写下的那三条“生存法则”上。
第一条:网恋继续骗!稳住顾承泽……
稳住他?怎么稳?继续用苏清婉的照片,用那些虚情假意的话术,去骗这个随手能转五万、动动手指就能捏死她的男人?
林浅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了手机。屏幕是黑的,但她仿佛能透过这层黑色的玻璃,看到那条五万块的转账,和顾承泽那张模糊的、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脸。
这五万块,不能收。
至少,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收下。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一种姿态。如果她收了,那就真的彻底沦为顾承泽可以随意用金钱摆布的“小玩意儿”,连最后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而且,退回去,或许能传递出一种微妙的信号——她和那些只图钱的骗子,也许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哪怕这一点点不同是伪装出来的,也必须伪装。
她重新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顾承泽的对话框。那五万的转账记录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下面是她之前发的“过敏”借口。
她指尖悬在键盘上,犹豫了片刻。
不能太生硬,也不能太谄媚。要把握好那种“虽然我很需要钱但我有我的尊严和底线”的倔强小白花语气。
这很难,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其实内心慌得一批的穿越者来说。但再难也得演。
她开始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月亮小饼干:顾先生,医药费收到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但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的过敏其实已经好多了,真的不用看那么好的医生。】
不行,太假。顾承泽又不是傻子。
删掉。
【月亮小饼干:钱退给您了。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自己可以解决的。】
太生硬,像在划清界限,可能会激怒对方。
再删。
林浅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演戏好难,尤其是对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感极强的“金主爸爸”演戏。
最后,她心一横,打了这样一段话:
【月亮小饼干:顾先生,转账我看到了……真的真的特别谢谢您这么关心我。但是五万块太多了,我、我良心不安。我之前已经欠您很多了,等我兼职赚了钱,一定把之前的都还给您!这次的钱,我真的不能要。[可怜][可怜]】
检查了一遍,语气够可怜,态度够坚决,也暗示了“还钱”的意向,虽然她自己都知道这希望渺茫。
点击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
几乎就在下一秒,对话框顶端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林浅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攥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他会说什么?嘲笑她的不自量力?还是冷漠地命令她收下?
提示消失了。
顾承泽的回复跳了出来,只有短短三个字:
【金主爸爸:不用还。】
没有语气词,没有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不是商量,是陈述。仿佛在说,我给你的,你拿着就是,不用有负担,更不用想着还——因为你还不起,也不配还。
这种隐含的、居高临下的意味,比直接的羞辱更让林浅夏感到难堪和心悸。
但戏还得唱下去。
她咬牙,继续打字,这次带上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真实的屈辱和倔强:
【月亮小饼干:要还的!我不是那种骗钱的人!】
发出去之后,林浅夏自己都愣住了,随即脸颊一阵发烫。
天哪,她在说什么?她不就是个“骗钱的人”吗?用着别人的照片,骗着对方的感情和金钱,现在却在这里义正辞严地说“我不是那种骗钱的人”?
这简直是她两辈子加起来,说过最绿茶、最不要脸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