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幼清也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忙松开抱着他的手臂,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紧紧攥着。
“你……你醒了?”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自然,“感觉怎么样?还发热吗?”她说着,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周思辰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迅速移开视线,撑着身子坐起,靠向墙壁,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垂着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无妨了。昨夜……多谢。”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
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再联想到昨夜他那个粘人又委屈的样子,裴幼清心中那点尴尬忽然就消散不少,反倒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柔软……与想要逗弄他的心思。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拿出“长姐”的架势,一本正经地拖长了语调:“既然无碍了,就快躺好——弟弟。”
“弟弟”两个字,被她念得格外清晰,带着带着明晃晃的戏谑。
周思辰身体明显一僵,脸上红晕更甚,几乎是有些羞恼地低喝道:“裴幼清!”
“嗯?怎么了,弟弟?”裴幼清眨眨眼,故作无辜,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伤口还没好利索,昨夜又烧了一宿,得好好静养。要听话。”她说着,再次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周思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快得差点撞到墙,脸上红晕几乎要滴出血来,几乎是咬着牙道:“朕……我自己来!”
裴幼清的手滞在半空,看着他通红的脸颊、躲闪的眼神和强作镇定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晨光中,她的笑容带着得逞的狡黠和了然,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窘迫。
“好好好,你自己来。”她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语气轻快,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不过话说回来,昨夜不知是谁,一直抓着我的手喊‘姐姐’,怎么也不肯放呢。”
周思辰猛地转回头瞪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被戳破隐秘的狼狈,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他张了张嘴似欲反驳,却发觉任何言语在昨夜真实的脆弱面前都苍白无力。最终,他只绷紧脸,强作镇定地扭头望向窗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闭嘴。”
暮色四合,小小的农家院落被染上一层暖橙色的光晕。孙婆婆提着食盒推开门时,正看见那对借住的“姐弟”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裴幼清正低头缝补着什么,周思辰则安静地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晚霞,侧影在暮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吃饭了,两个娃儿。”孙婆婆将简单的饭菜——一碟咸菜、几个粗粮饼、两碗红豆粥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一圈,像是随口提起,“今儿个进城卖菜,瞧见城门口官兵比往日多了好些,查得可严了,盘问来盘问去,好像在寻什么人哩。”她顿了顿,看向裴幼清,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与探究,“你们姐弟俩……这当口出来,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裴幼清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脸时,眼圈微红,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惧与凄楚,她轻轻拉住孙婆婆粗糙的手,声音带着点哽咽:“婆婆,不瞒您说,我们……我们本是城西做小本生意的,家道中落,偏又遇上那起子黑心的远房亲戚,不仅霸占了我们爹娘留下的铺子,还想……还想把我卖了换钱给那家痨病鬼儿子冲喜。我弟弟拼死护着我逃出来,这才……这才弄了一身伤。若不是婆婆心善,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言辞恳切,将一个受尽欺凌、相依为命的落难姐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滴水不漏。
周思辰配合地低下头,肩膀微缩,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扮演着一个受惊吓后沉默寡言的少年,只在孙婆婆目光扫过来时,飞快地抬眼瞥了她一下,那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随即又迅速垂下。他暗中观察着孙婆婆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只有同情和了然,并无其他异样。他心下稍安,初步判断这确是一位普通的、心存善念的农妇,但多年的宫廷生涯让他深知人心难测,待孙婆婆转身去厨房拿碗筷时,他借着咳嗽的机会,极低地对裴幼清道:“仍需警惕。”
裴幼清微微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简陋的厢房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土炕不算小,但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刻意拉开的距离。窗外虫鸣唧唧,更显得屋内寂静。
“也不知福统领和陈五他们,是否安然脱身了。还有采灵,”裴幼清望着跳动的灯火,轻声道,“我们下落不明,她怕是要急疯了。”想到这,她心头不免泛起担忧。
周思辰靠坐在炕沿,左臂的伤处隐隐作痛,声音却沉稳:“他们会没事的。采灵机警,且有武艺防身,自有脱身之法。眼下我们自身难保,多想无益。”
他顿了顿,分析道,“李维正既已识破我们身份,又设下杀局,必定认为我们即便侥幸未死,也必受重创。他会封锁所有水路陆路,严加盘查,同时大规模搜捕‘遇难’的我们以及可能知情的漕帮众人。此刻,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可能是最安全的。他大概想不到,我们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如此‘安稳’地住着。”
裴幼清微微蹙眉,“可我们总不能一直在此干等。福统领、陈五他们生死未卜,需得尽快联系上才是。”
“嗯,”周思辰颔首,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关键在于,如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将消息递出去。”
两人陷入沉思。这农家小院看似平静,却如同暴风雨中心的孤岛,与外界的联系被无形切断。
次日清晨,孙婆婆照旧要去城里卖菜。早饭是硬邦邦的粗糖饼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周思辰拿起饼子,迟疑片刻,才就着粥咬了一小口。粗糙拉嗓的触感和那股甜腻中混杂的霉味瞬间在口中炸开,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才勉强将那口食物咽了下去,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紧,又迅速松开。
他自幼锦衣玉食,即便在宫中刻意节俭,饮食也极为精致,何曾受过这等“磋磨”。
裴幼清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那瞬间僵硬的下颌线条,强忍着不适的吞咽动作,以及飞快敛去却仍被她捕捉到的一丝委屈。她心中莫名地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软,甚至隐隐想笑。她低头,默默将自己那份更难以下咽的饼子一点点掰开,泡进粥里,心中天人交战。
住在这里已是叨扰,孙婆婆家境贫寒,总不能一直白白耗费老人的存粮。更何况……她悄悄抬眼,目光掠过周思辰那副分明食不下咽、却偏要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小口小口机械进食的模样,像只被迫啃着干草的名贵猫儿。她终究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般下定了决心。
她放下碗,起身借口透气,走到屋内角落,背对着周思辰,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里衣内袋里,取出一样物事。那是一枚成色极佳、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用一根褪色些许的红绳系着。这是新年夜,谢轩送给她的礼物,鬼使神差地一直带在身边,如今……她指尖用力摩挲着光滑的玉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绪,有释然,有怅惘,最终都沉淀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留着无用,徒增牵绊。不如换了银钱,解了眼前之困,也……让他能舒心片刻。
她找到正在院中收拾菜篮的孙婆婆,趁周思辰不注意,迅速将平安扣塞进老人布满粗茧的手里,低声道:“婆婆,我们姐弟不能一直白吃白住您的。这扣子您拿着,进城时找个可靠的当铺当了,换些银钱,算作我们的食宿。”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钱若够,麻烦您照着我写的方子抓两副清热解毒、止血敛疮的药,若……若还有剩余,麻烦您……帮我买一小包蜜饯回来。我弟弟……他从小身子骨弱,嘴里发苦,吃点甜的或许能舒服些。”
孙婆婆推辞了几句,见裴幼清态度坚决,方才收下,感叹道:“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下午,孙婆婆从城里回来,不仅带回了按方子抓好的药包,还真带来了一小包用干净油纸仔细包着的蜜饯。裴幼清接过那带着市井气息的油纸包,指尖仿佛都沾染了那甜暖的味道。她端着用新抓的药刚熬好的、晾得温热的药汁,走到坐在院中树下、望着远处出神的周思辰面前。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先将那碗浓黑的药汁递过去,看着他顺从地接过,然后才将那包蜜饯在他眼前轻轻一晃,油纸发出窸窣的轻响。
周思辰茫然抬头,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裴幼清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微微歪着头,唇角勾着一抹狡黠又柔软的弧度,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戏谑,又藏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给,‘弟弟’。”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软了几分,带着哄劝的意味,“这回的药对了症,苦是苦些,但效果好。”说着她晃了晃蜜饯,“奖励你的,喝完药,吃点甜的,伤口好得快些。”
周思辰的目光从她含笑的眉眼,移到那碗新药,再落到那包蜜饯上,一时忘了言语,忘了反应。
见他不动,她索性直接拉过他空着的那只手,将蜜饯塞进他微凉的掌心。
一股微凉细腻的触感从裴幼清的指尖传来,而周思辰则感觉仿佛有一道细微的电流,从两人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猛地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让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又迅速展开,稳稳地接住了那包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蜜饯。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混合着蜜饯隐隐透出的甜香和草药的清苦,猛地、毫无预兆地撞上他的心口。那滋味,汹涌而陌生,甜得他喉头发紧,心跳都漏了好几拍,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
他猛地低下头,端起药碗,仰头将那加倍苦涩的汁液一饮而尽,仿佛在借这苦味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然后,他才默不作声地、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麻绳,拈起一块色泽诱人的蜜饯,放入口中。
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药的苦涩,更奇异地抚平了他连日来积压的惊惶与紧绷。
他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下,完美地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剧烈情绪。只从喉咙里逸出一声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呢喃:“多谢……姐姐。”
那声“姐姐”,叫得低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
裴幼清看着他泛着绯色的耳廓,听着他那声几乎融进风里的低语,一种混合着成就感、怜惜感和某种隐秘欢愉的情绪悄然滋生,让她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开。
唯有周思辰,依旧坐在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油纸包,口中的甜意与新药带来的暖流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心底的波澜,亦久久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