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扎妥当后,寒意再度涌来。周思辰站起身,朝四周望去,目光落在远处一片背风的高地后——那里灌木丛生,较为隐蔽。“去那边生火,天亮再作打算。”他找来一些半干的枯枝,裴幼清则从贴身荷包里取出一支小巧精致的火折子——油纸密封依旧完好。“行走江湖,总得留一手。”她眉梢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篝火艰难燃起,总算驱散了几分黑暗与寒意。两人背靠土坡坐下,共享这微弱的暖意。
“李维正既已识破我们身份,必定全力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周思辰凝视跳跃的火苗,目光锐利,“我们必须隐姓埋名,尽快找到福统领或陈五。如今身份文牒尽失,与寻常流民无异——这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裴幼清点头,思维敏捷地接上:“得改换身份。寻常夫妻仍太显眼,不如……”她抬眼看向他,带着斟酌的意味,“扮作姐弟?只是要委屈陛下,叫我几声‘姐姐’了。”
周思辰瞥了她一眼,对她那点跃跃欲试的心思了然于胸,却未反对,只淡淡道:“形势所迫,权宜行事。”算是默许了这“姐弟”之名。
长夜难眠,二人轮流守候。晨光微露时,他们熄灭火堆,仔细掩去痕迹,再度踏上寻找队伍的路途。
他们不敢走官道,只循着人迹罕至的小径和田野艰难前行。两人都失血过多,脸色愈发苍白,却始终咬牙坚持。裴幼清一路不时采些认识的草药给周思辰和自己敷上,又寻些野果勉强果腹。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与千娇百宠的皇后,此刻如同最普通的落难之人,衣衫褴褛,满身尘土。
途中几次远远看见疑似搜捕的官兵,他们都及时隐匿,躲过盘查。饥饿、疲惫与伤痛的折磨不断消耗着他们的体力。周思辰的左臂伤口因连续奔波和缺乏妥善处理,开始隐隐发红,但他始终沉默,未曾抱怨一句。
直到这日傍晚,两人走得唇干舌燥,几乎到了极限。周思辰的脚步愈发沉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裴幼清搀扶着他,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不正常热度。她心中暗叫不好。
终于,在一条蜿蜒土路的尽头,他们看到了一处冒着袅袅炊烟的农家小院。
那院子不大,泥坯墙,茅草顶,围着稀疏的竹篱笆。一只黄狗懒洋洋地趴在门口,见了生人,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
裴幼清与周思辰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与决断。此刻的周思辰,眼神已有些涣散,强撑着精神。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纯良而无害,更紧地搀扶住身边体温明显升高、几乎半靠在她身上的“弟弟”,上前轻轻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有人吗?”她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沙哑与疲惫,更添了几分真实的焦急,“行路之人,想讨碗水喝……我弟弟他……伤病在身,发热得厉害,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稍作歇息?”
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位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打开了门,带着几分警惕打量着他们。
裴幼清立刻红了眼眶,按照路上套好的说辞,哽咽道:“婆婆,我们路上遇上歹人,盘缠被抢,弟弟还为了保护我受了伤,这又发起高热……”她说着,轻轻碰了碰周思辰包扎着的左臂,感觉到他身体滚烫。
周思辰适时地蹙紧眉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在阳光下更显惨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身子晃了晃,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倚在裴幼清身上,呼吸急促,一副随时会晕厥过去的模样。
那老妇人看着他们狼狈凄惨的样子,尤其是“弟弟”那俊美脸上毫无血色的脆弱和明显病重的状态,心肠一软,叹了口气侧身让开:“快进来吧,可怜见的……怎么病成这样了,快扶到屋里躺下。”
小院简陋却干净。孙婆婆独自居住,儿子在城里做活。她热心地端来清水,又收拾出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虽然狭小,但总算有了个遮风避雨的落脚处。
裴幼清千恩万谢,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周思辰弄到偏房那铺着干草的简陋床榻上。他一沾床,强撑的精神便松懈下来,意识开始模糊,浑身滚烫得像块烙铁。
安顿下来后,裴幼清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太多,立刻向孙婆婆讨了盆凉水和干净的布巾。她打来井水,浸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敷在周思辰滚烫的额头上。
“水……”周思辰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裴幼清连忙用破碗盛了水,小心地托起他的头,一点点喂他喝下。他吞咽得很急,有些水顺着嘴角流下,裴幼清下意识地用袖子去擦。看着他此刻毫无防备、脆弱不堪的样子,与平日那个疏离戏谑、深沉难测的帝王判若两人。
孙婆婆送来了稀粥,裴幼清勉强喂了他几口,他便摇头不肯再吃,昏昏沉沉地睡去,或者说,是陷入了高烧的谵妄之中。
夜幕降临,油灯如豆。裴幼清不敢合眼,守在榻边,她一遍遍用冰冷的井水浸湿布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又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被汗水浸透的里衣,用温水擦拭他紧绷的脖颈和胸膛,试图带走一些令人心惊的热度。指尖下,男子紧实而灼热的肌理让她脸颊发烫,但她强自镇定,告诉自己这只是医者对伤患的照拂。她随身携带的竹筒里还有些清热解毒的药材,她向孙婆婆借了陶罐,小心地熬了药,一点点喂他服下。
然而,高烧并未立刻退去。到了后半夜,周思辰开始不安地辗转,眉头紧锁,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
“冷……好冷……”周思辰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身体却在发烫。
裴幼清连忙将屋里能找到的、孙婆婆提供的旧薄被都盖在他身上,他却依旧瑟瑟发抖。
忽然,他伸出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裴幼清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了他滚烫的手掌。
周思辰立刻紧紧攥住,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边,模糊不清地喃喃:”母后……辰儿冷……”
裴幼清浑身一僵,母后?他是在叫……先太后?
“母后……别走……辰儿会乖……会很乖……”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委屈至极的孩童,眼角竟渗出了一滴泪珠,迅速没入鬓角,“辰儿背书了……都背会了……别关辰儿在黑屋子里……怕……”
裴幼清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黑屋子?先太后她……她对待年幼的皇上,竟是如此吗?
看着他因高烧而痛苦脆弱的脸,听着他无意识吐露的、深埋心底的伤痛,裴幼清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种强烈的怜惜与心疼涌了上来。她不再犹豫,脱了鞋,和衣在他身侧躺下,隔着薄被,轻轻将他连同被子一起拥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梦魇中的寒意。
“不怕了……不怕了……”她在他耳边,用极轻极柔的声音安抚着,像哄慰一个受惊的孩子,“没有人关你,我在这里陪着你。”
似乎是感受到了温暖和安抚,周思辰渐渐停止了颤抖,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往她怀里蹭了蹭,攥着她的手也放松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有松开。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带来一阵阵麻痒与心悸。
裴幼清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男子的气息混合着药味和汗味萦绕在鼻尖,他身体的重量半压着她,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如擂鼓。这实在是……太过亲密。若是他清醒着,断不可能如此。
可看着他此刻安稳的睡颜,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那种充溢心间的满足感和保护欲,竟让她觉得莫明安心。
这一夜,格外漫长。裴幼清几乎未曾合眼,时刻关注着他的体温变化,喂水,擦汗,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周思辰的体温终于开始缓缓下降,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裴幼清松了口气,疲惫和困意一同袭来,她就保持着被他紧紧攥着手、半拥着他的姿势,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时,周思辰率先醒来。高烧退去,带来的是浑身的酸软和意识的逐渐清明。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左臂伤处传来的钝痛,然后是喉咙的干渴。接着,他察觉到了不对。
他并非独自一人。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药香。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什么,温软细腻。而他整个人,似乎被一个温暖的身躯半拥着,脸颊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发丝的柔软和颈窝肌肤的微凉。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裴幼清近在咫尺的睡颜。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长发有些凌乱地铺在干草上,睡得正沉。而自己,正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般,紧紧抓着她的手,甚至半靠在她怀里。
周思辰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昨夜零碎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刺骨的寒冷,无尽的黑暗,还有……那让他恐惧又依恋的、属于“母后”的模糊身影,以及后来那温暖真实的怀抱和安抚的低语……
自从被母后关在黑屋里待了整整一夜,哭哑了嗓子后,他从此再没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泪。
可昨夜,他在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一股巨大的窘迫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立刻远离这过于亲密的接触,身体却因为高烧初退而酸软无力,动作滞涩。
他这一动,裴幼清立刻惊醒了。她睁开眼,正对上他复杂难辨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惊愕,有窘迫,还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