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不甘地接受审判。

想象中来自刀尖刺人胸口的痛感并没有发生，只有排山倒海的雨水袭来，寒意腐蚀四肢百骸。

他轻轻挣开双眼，迷蒙之间却看见那家伙拿着玉霄，往自己脸上使去。

从左眼的眉尖开始，穿过挺直的鼻梁，又划到嘴角裂开，金属于皮肉摩擦的声音令人牙酸，整个伤口像恐怖狰狞的蜈蚣死死地扒在脸上。

漆黑的长发流淌在脸上，一张脸被鲜血衬得苍白透明，被雨水沾湿的眼睛紧紧闭合，鲜血也顺着口子顿时澎涌而出，夹杂着雨水哗哗流下，染红了林肆的衣袍。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恐怖的微笑。

“你要！做什么！？”隔着磅礴大雨，他朝着林肆吼道。

巨浪以摧枯拉朽之势袭来，人类在大自然面前如同蜉蝣一般渺小，船身开始剧烈的晃动。

林休笑看见林肆喃喃自语着什么，按捺下心中的疑惑，他拼命挣脱开肉眼不可见的束缚，冲向林肆。

只见那灰与黑的交界处亮如白昼，又是一道惊雷乍起，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震耳欲聋，满腔肺腑随之震动。

他看见林肆从船上跳了下去。

就像坠落的飞鸟一般。

他想抓住他的手，刹那间，失重感却扑面而来，来自面部的苦楚席卷全身，手中紧紧攥着玉霄。

二人竟然互换了身体。

影影约约之间，他听见林肆的声音像万年寒冰一般，“这一次，让我用你的身体，羽化登仙罢……”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失重的感觉被无限拉长，像是经过了几百年一样，林休笑将那人的容貌死死刻在了脑子里。

寒风裹挟着雨水呼啸而过，血液骨髓都在此刻冻结，轻轻一碰，那颗跳动的心脏就会碎成渣渣。

窒息感扑面而来，惊天巨浪裹挟全身，身躯如一叶扁舟，只能随浪而动。

林休笑回望一生。

自飞升失败之后，便沉睡在古籍诗曲中，万千辞藻堆砌出他的生平，只不过微微阖眼便经历了百年沧桑。

明明活了百年了，深知除了自己谁都不可轻信。

可为什么自己也要背叛自己！？

好冷……

就像在缘溪村，落入湖水中一样，这次是否还会有玉霄来救我。

水中似有无数只手一样紧紧抓着他的身子，脑袋如炸裂一般疼痛，眼前一黑便直接晕去。

意识仿佛陷进了层层蛛丝里，徘徊不定，世界扭曲化，万物光怪陆离，浑浑噩噩的不知西东。

许是要上飞升了罢…

……

阚隐捡起地上的油纸伞，缓缓撑开，替林肆挡雨，眼前的少年完好无损，只是怔怔着注视着水面，面色苍白，神魂好似化入着滔滔江水之中。

“阿肆，我本来还想在等等的。”他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与其脏了你的手，还不如我明天将他处理了，哪怕将来他化作厉鬼，便是索我的命就好了。”阚隐说着，将手搭在了林肆的肩上。

只见男人身形一僵，转过身来。

“没什么好等的，他死了就是死了。”林肆平静的开口，眼底却是融不去的寒冷。

“你放心好了，我将他的脸划破了，无人认的出来。”他拍了拍阚隐的肩膀，继续道“从今日开始，我就是缘溪村林记豆腐脑的林四，你的徒弟。”

阚隐微微扯了扯唇角，却不像在笑。

林肆笑不出来，心中隐隐生出密密麻麻的愁绪，铺天盖地的袭来，缠住他的心脏喘不过气来。

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林肆不敢直面这个问题，只想快步走回船舱里，睡一觉就好了，只要睡一觉就好了，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林肆，保卫世界和平，拯救百姓生命的英雄，一个就够了。

阚隐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角，端详着眼前的人，纵使不愿面对，他还是问了出来

“他究竟是谁？”

“林记豆腐脑的人，林家的第四个孩子，名叫林四。”

“你知道我不会信的。”他苦笑开口。

林肆摆了摆手，像看陌生人一样盯着他，道“你爱信不信。”

说罢，便直接关上了门，将阚隐隔绝在外面淋雨。

阚隐一身月白长袍，五官深邃，如今被雨水沾湿了，清冷逼人气质却又像上一世一般被逼了出来。

他正欲敲门问个清楚，却还是轻轻地把手放在了木门上，缓缓滑下，却还是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明明百年前，我记忆之中的林肆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