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不再说话,他心情复杂,缓缓站起身来呆呆地望着水面。
想来先到剑狱之渊的那几位已经发现他们二人消失了。
林四叹了口气,重新燃起枯枝然后牵起林肆的手“走罢,去找玉霄。”
“我们一起。”
二人一同坠入江中,瞬间被一股吸力扯走。
他们的呼吸在沉浮中同步,某种古老的共鸣在血脉深处苏醒,两个漂泊许久的灵魂,终于认出了彼此刻在骨髓里的印记。
江水的低语渐渐远去,只剩脉搏在寂静中轰鸣,林肆转过头,瞳孔里映着的不再是他的倒影,而是林四的影子。
碎月当天,猩红的血色洒满整片大陆,狂风呼啸,入目荒凉便野。
林肆率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瞥了一眼昏倒在地上的林四,抿了抿唇,认命般将人背了起来。
只要顺着碎月的方向,就可以找到万妖城。
背上的人很轻,甚至可以感受到那薄薄的一层皮之下,骨头硌的人难受。
心境大有不同,早在第一次水仙花边相见之时,他便感觉这人同自己有关联,只不过万万没想到。
也不知,这一切的发生,是有人刻意安排,还是巧合使然。
剑狱之渊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那永恒的碎月挂在天上,折射出稀碎的光芒。
“渴……我好渴…”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呻吟声,林肆冷冷道“醒了?自己下来走。”
“怎么这样对我?嗯?”林四将头埋在林肆肩里。
“滚下来。”
他一把将林四放到地上,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好歹比你多活了十几年。”林四不甘的站起身来,快步追上林肆。
“你我如今都不过只是肉体凡胎罢了,倘若再找不到水,只怕渴死在这里。”林四一把揽住林肆的肩膀,凑着他耳边说道。
“别离我这么近。”
林肆推开身旁的人,眼中展现出些许不满。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他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世间有另一个自己的存在。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他是否会同自己争抢玉霄,争抢师尊,甚至未来争夺飞升的机会。
种种不确定的因素一下子让他的大脑变得凌乱,之前布好的棋局此刻便要推翻重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林四有些不解问。
林肆选择听不见他说话,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这种表情,他在无数人身上见到过。
罢了。
生来本就被所有人嫌弃,事到如今,竟然还被自己嫌弃。
他苦笑,抬眼望向别处转移注意,却发现茫茫荒漠之中竟有一处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水!是水!”
闻言,林肆也转过头来,只见那不远处有一池塘。
二人快步走到那处。
极小,乳白色的清水似牛奶一般在里面翻滚。
清透至极,散发出淡淡的酒香之气,不断萦绕在二人鼻尖。
“别乱喝,小心有问题。”
这水边并没有植被,倘若单单在人间见到,只会觉得这是灵泉妙水——可这里是剑狱之渊。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是我们已经有快三天没喝水了。”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里发散出希望的光芒。
“要么渴死,要么毒死……我还是宁愿毒死。”林四伸出手来,扯下面巾,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捧水,喝了起来。
还不够!
他像恶狼一般一头栽进池水中大口畅饮。
林肆也忍不住摸了摸已经翘边的嘴皮,口中一点津液也分泌不出来,好似干旱多年的荒地一般极力渴求着甘霖的降落。
他没忍住,蹲下来浅尝了一小口。
酒伴随着淡淡乳香,顺着食道流入四肢百骸,头皮酥麻,冻僵了的手指渐渐恢复了温度。
他没有贪多,喝的几口后便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早已干涸的水囊仔仔细细地装满了酒。
林四抬眼看了一眼面色冷峻的林肆,有样学样地将自己的水囊也取了下来。
刹那间一阵风沙吹过,那酒池却消失了踪影。
“靠!我没来得及装酒!”林四埋怨道,一手揉搓着染上风沙的眼睛,另一手不爽地在地上画着叉叉。
“分我一点如何?”他重新扯上面巾,遮住自己的丑样,一双眼睛人畜无害地盯着林肆。
“与我无关。”
林肆转身就走,不留下半分衣角。
当真是百年前的自己……
固执,冷淡,偏执,毒舌,不通人性。
将所有的爱倾注在那一抹青色身影之上。
可是最后又得到什么呢?
倘若最后真的取回了玉霄,林四不敢保证眼前的人会不会杀了自己。
就算自己主动示弱,凭他对他自己的了解也深知自己难逃一死。
不知何时开始,身后的人不再聒噪,整座荒漠只听见二人沙沙的脚步声。
林肆忍不住回头望去,愁容不知何时爬上了林四的眉间,他整个人的面部被阴影裹挟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肆突然停下,林四也不小心撞在了前人背上。
这一世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自是比不上上一世的养尊处优,个子也矮上了半个头。
“抱歉,没看路。”林四抬起头来,只见林肆用一种困惑的目光盯着他。
背着月光,那五官被黑暗细致地勾勒下来,发丝微乱,唇红齿白。
林四忍不住伸出葱白的手,肆无忌惮地摩挲着少年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又急促,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