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息。
“里面有摄政王写给赵崇的亲笔信。信上说,边关之事已安排妥当,北境三城巡防图随信附上。”
谢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看到了?”
“看到了。拓了一份。”苏暮云说,“但拓本不能作为呈堂证供。要扳倒太后,你需要原件。”
“原件还在皇庄。”
“对。”
谢无咎沉默了。他伸出手,拿起柜台上那枚铜钱。铜钱在他掌心里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但它的边缘被磨得那么光滑——十二年间,一定有人反复摩挲过它,把它攥在掌心里,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摸着上面的字。
“这枚铜钱,”他问,“是你的?”
苏暮云看着那枚铜钱。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庆安通宝四个字亮了一瞬。
“是我父亲的。”
店堂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街上的叫卖声,卖糖葫芦的小贩拖着长长的调子喊“糖——葫芦——”,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
谢无咎把那枚铜钱握在掌心里,收拢手指。
“好。”他说,“我借了。”
苏暮云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谢无咎把铜钱塞进袖中,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先生。”
“嗯。”
“我入大理寺十二年,见过两种人。”他说,“一种人犯了罪,用尽手段遮掩。另一种人受了冤,也用尽手段遮掩——把自己藏起来,把真相藏起来,因为说出来也没人信。”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属于第二种。”
苏暮云没有说话。
“所以今天我借的不是一枚铜钱。”谢无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实,“我借的是一个案子。十二年前的苏氏案。这个案子,大理寺欠你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
“至于别的事——等案子翻了再说。”
说完,他准备推门走出去。
苏暮云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你不知道下面是水还是春天。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他停住动作,说。
“城南钱庄的流水清单,阿九已经给过你了。赵崇通过钱庄洗白的官银,不止十万两。钱庄背后是太后的内侄,这条线一旦牵出来,就不是赵崇一个人的事了。”
谢无咎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查不动。”苏暮云说,“太后在朝中的根基,比你想象的要深。你一个人,查不到她身上。”
“所以?”
苏暮云从袖中取出第二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封信。信封上空白的,没有署名。
“这是我以暮云阁主的名义写给长公主的信。”她说,“长公主沈清音与太后不和已久,她手里有一份太后当年干预边关军务的证词,但她缺少一个能把这些线索串起来的人。你拿着这封信去找她,她会帮你。”
谢无咎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
“你替我把路铺到这个地步,”他说,“想要什么?”
苏暮云抬起眼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胭脂遮不住眼底的青色,但她的目光是亮的,像暮色将临时天边最后那道光。
“我要两样东西。”她说,“第一,苏家的案子重新审理,不是我父亲通敌叛国,是太后和摄政王通敌,我父亲发现了,所以被灭口。”
“第二呢?”
“第二,大梁需要一个不依附于任何衙门的情报机构。不受六部管辖,不受太后摆布,只听命于真相本身。案子查完之后,我要朝廷承认暮云阁的合法身份。”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信朝廷。”他说。
“我信真相。”苏暮云说,“但真相需要有人保护。就像你。”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把那封信拿起来,塞进袖中,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三天后。”苏暮云说,“皇庄每三天换一次守卫,换岗的间隙是亥时三刻。那个时候,密室的钥匙在赵崇的管家身上,管家那晚会去醉月楼喝酒。”
“你怎么知道?”
苏暮云看了他一眼。
“因为那个管家去醉月楼喝酒的银子,是我让柳娘找人输给他的。”
谢无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那种发现对手的棋下得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时,心里涌上来的复杂情绪。
“苏先生。”他说。
“嗯。”
“你的左肩,今天还疼吗?”
苏暮云的目光动了一下。像深水表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疼。”她说,“但不太疼了。”
谢无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天后,亥时三刻。”谢无咎说,“皇庄后门,我等你。”
他跨出门槛,忽然又停下来。
“苏先生。”
“嗯。”
“皇上给我的七日之限,今天是第六天。”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谢无咎说,“我会递折子,说线索追查中,请求宽限。太后一定会驳回。但只要折子递上去了,就有了记录——将来翻案的时候,这就是太后阻挠查案的证据之一。”
“你不带人?”苏暮云看着他。
“不带。”他说,“你说得对,大理寺内部有内鬼。这件事,只能我们两个人做。”
他跨出门槛,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苏暮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枚铜钱留下的浅浅印痕——庆安通宝四个字,在灰尘里模糊地印着。
她把掌心覆上去,印痕贴着她的掌纹。
左肩还在疼。但那股疼痛不再是记忆本身了,只是疼痛而已。记忆已经被另一个人接过去,放在了袖中,贴着那枚铜钱的温度。
后堂的帘子一动,阿九走了出来。
“阁主。”他说,“你真的信他?”
苏暮云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掌心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信。”她说,“因为他信我。”
窗外起了风。暮色从天边漫过来,把京城染成了一片灰蓝。远处大理寺的方向,那盏灯亮了起来,在渐深的暮色里,像一颗落定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