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确认——她不是来求他闭嘴,她是来试他。
真烦。
也真不像她平时那副样子。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挺有意思。”他说。
“挺有意思啊。”沈聆答得很快,甚至还偏了下头,发丝擦过肩膀,“你不觉得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尾音不明显,却因为离得近,反而有种很轻的、会往人耳朵里钻的感觉。平时在教室里、走廊上、礼堂里,她说话再温柔,都像给所有人听的。现在不一样。现在这句,只是对他说。
楼梯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这感觉太怪了。
怪到周既白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应该现在就走。再待下去,这场对话会越来越不像样。
可他没动。
他只是垂眼看着她。
她今天没扎得那么规矩,额边有一点碎发被潮气沾住,睫毛很长,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她其实不算娇气的长相,鼻梁和下颌线都很干净,可偏偏这会儿站在暗一点的地方,眼神里那点似真似假的软会让人很容易忘记,她骨子里根本不是这种东西。
她明明是来咬人的。
“你要是想试我,”他说,“挑错人了。”
“是吗。”沈聆抬起眼,语气轻得像随口,“可我怎么觉得你挺好挑的。”
可还没等他开口,沈聆已经伸手了。
动作很轻。
甚至轻得像不小心。
她指尖碰到他衬衫袖口上一点不知道从哪儿蹭到的灰,停了不到一秒,替他拂掉。
“脏了。”她说。
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她平时在学校里替别人理一下桌角、扶一下杯子、接一句场面话那么顺。可偏偏这次不一样。这里没人,没风,没老师,没同学,没任何她必须体面的理由。她那一下,就只是碰了他。
周既白猛地扣住了她手腕。
速度很快。
掌心压下来,带着一点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凉。骨节收紧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指按在她脉搏上的力度。
“别碰我。”他说。
不像发火。
倒像压着什么东西在警告她。
沈聆没有挣。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住的手腕,然后很慢地抬眼看他。两个人离得太近了,她几乎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那一点很小的影子,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偏冷的味道。
“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她问。
问得很轻。
像真不懂。
可她眼底那点光分明就是懂的。
周既白盯着她,手却没立刻松。
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靠近,故意说软话,故意碰他,还故意在这一刻装得很无辜。
这套换别人来做,他会觉得蠢。
换她来,居然只是让人觉得烦。
而更烦的是——
他到现在都还没走。
“沈聆。”他忽然叫了她全名。
这是第一次。
不是在礼堂,不是在球场,不是在别人都在的场合。是在这条又暗又潮的楼梯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她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
“嗯?”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哈,那你说说看。”
“你想把我拽下来。”周既白的目光洒下来,字音咬得不重,却很清楚,“你觉得我这种人最该倒霉,是不是。”
这话太准了。
准得她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果然还是看得太仔细。
可也就这一瞬,她眼底那点轻微的停顿很快又被她自己压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也更亮的东西慢慢浮上来。
“你要这么想,也行。”她说。
不装无辜,不装偶然,也不装示弱。
她把自己的坏意露出来一点,像刀刃从鞘里探出一寸,不多,可已经够冷了。
周既白看着她,忽然松了手。
那只手从她腕间撤开时,带走了一点她皮肤上的温度。沈聆垂眼看了一下,那里已经被他按出了一小圈浅红,衬在她很白的皮肤上,格外清楚。
“滚回去当你的好学生。”他说。
这话简直难听得像在故意把她重新推回那个她最讨厌的位置上。
可沈聆听完,反而不生气了。
她甚至抬眼看着他,眼神一点点亮起来,像终于从这场对峙里咬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因为她看出来了。
如果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根本不用这么大反应。
不用扣她手腕,不用压着声警告她,更不用到现在都还站在这里和她说这些。
“行啊。”她说,“那我先回去了。”
她说得太轻松了。
容易得像这场故意、这次越界、刚才那一下碰触,全都只是她一时兴起。她说完,真的转身就走,步子不快,头发从肩后滑下来一点,又轻轻落回去。
走到转角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没回头。
“不过你今天还是比我想的好说话一点。”
脚步声顺着楼梯一层层落远,很快被雨后的潮气和楼下的杂音吞没。
周既白一个人站在原地。
楼梯间还是暗的,只有墙上那盏老灯照着半截扶手。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还留着一点刚才扣住她手腕时的触感。
很细。
也很凉。
他本来应该觉得恶心。
可怪就怪在,他居然没有。
甚至到现在,他脑子里都还留着她刚才抬眼看他的样子。那种明明在做坏事,却又装得若无其事的神情,和她平时那种站在人群中间、谁都喜欢的样子差得太远了。
这才是真的她?
还是她只是想让他看见这一层?
周既白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低低骂了一句。
“有病。”
可这句骂出来,味道已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纯粹的厌烦。
更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吐不干净,也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