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周一下午下了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一层,落在附中那几栋楼之间,把水泥地洗得发白,连梧桐树叶都像被擦亮了。放学铃一响,走读生一窝蜂往校门口冲,雨伞在楼下挤成一片,塑料伞骨碰来碰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教学楼里的人倒得快,十来分钟后,走廊上就空了大半,只剩值日生拖地、课代表收作业和几个被老师叫去谈话的人还在慢吞吞磨时间。
沈聆没急着走。
她坐在位置上,把最后一页数学卷翻过去,又把错题本合上,压进书包里。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扎得太规矩,只在脑后松松束了一下。雨天光线灰,把她整个人照得更白,眼睫垂下来时,连鼻尖那一点很淡的影都看得清。
许栀背着书包在她桌边站了三分钟,终于忍不住了。
“你还不走?”
“等会儿。”
“等什么。”许栀看着她,越看越觉得不对,“你今天不去补课吧?”
“不去。”
“那你坐这儿修仙?”
沈聆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看不清是什么的光,像雨天窗玻璃后面一闪而过的反光。
“你先走。”
许栀没动。
“你是不是又要干坏事。”
这话问得半真半假。
可问出口以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因为她忽然觉得,这次好像不只是说着玩。沈聆这两天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上课、做题、和老师说话、在走廊上被学妹叫住时也照样会停下来听两句。可她就是知道,有哪儿不一样了。
像水面底下多了点什么。
不翻上来,谁都看不见。
沈聆听见“坏事”两个字,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干过坏事。”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还是柔的,甚至还带了一点像在哄人的松弛感。可许栀愣是从里面听出一点不太对劲的味道。
“那我等你。”
“不用。”沈聆把书包拉链一口气拉到底,动作很轻,“今天真的不用。”
许栀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行吧。”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补一句,“你别乱来啊。”
沈聆这次没接话,只冲她抬了下眼。
等教室彻底空下来,她才慢慢站起身。
窗外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水痕。走廊尽头那块地因为常年背阴,总是比别处更暗。她站在门边,朝楼下看了一眼,过了几秒,才转身往实验楼那边走。
附中主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有一条旧连廊。
平时上下课的时候人多得很,真正到了放学后,反而空。尤其下过雨以后,地上泛着潮气,连风都带点凉。连廊尽头接的是一段侧楼梯,再往上是实验楼废掉不用的顶层平台。知道的人不多,去的人更少。
沈聆上周就知道,周既白喜欢走这边。
不是谁告诉她的。
是她自己看见的。
他不喜欢和人挤,也不喜欢走主楼那边一眼就能被人围住的走廊。晚一点、空一点的时候,他会从这里绕去停车场后门,或者从侧楼梯下去,整条路都安静,几乎没人打扰。
多方便。
她站在侧楼梯拐角,没靠墙,也没玩手机,只是把手里那本薄薄的竞赛宣传册翻了一页。那册子是今天中午发下来的,学校准备替几个重点项目做个宣传,理科竞赛组也在里面。她翻到那页,又慢慢合上。
楼下很快传来脚步声。
不快,不重,踩在还没干透的台阶上,有点闷。
沈聆抬起眼。
周既白从下层拐上来,手里拎着件黑色外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在阴天里显得很白。他大概刚从实验楼里面出来,肩头还带着一点潮气,头发也比平时乱一点。看见她的第一眼,他脚步没有停,只是眼神很浅地掠过来,像先确认她是不是站错地方。
“有事?”
第一句就这样。
连多余的疑问都没有。
像他已经默认,她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
沈聆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滴水,能闻到潮湿墙灰和他身上很淡的一点皂香。那味道很干净,甚至有点冷,和她想象中一样,不像会沾在什么热闹地方的人。
“你周六看见了。”她终于开口。
不是问句。
周既白看着她,眼睛没动。
“所以。”
这两个字平得几乎没有起伏。
可也正因为这样,反而把她推到了更前面——像她今天如果继续往下说,整件事就变成了她主动来找他。
沈聆却没有退。
她走下一级台阶,停在和他差两步的位置。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近不远,刚好够说话,也刚好让人能更清楚地看见对方脸上的细节。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眼睛比平时看起来还要深一点。睫毛压下来,眼尾那点很薄的弧就显得更利。不是那种会让人觉得温柔的好看,偏偏很勾人,尤其在这样暗一点的地方,光只照到一半,另一半都沉在影子里。
她垂了垂眼,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观察压下去。
“所以我来确认一下。”她说,“你不会乱说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近乎示弱。
连她自己都能听出里面那点不太像平时的味道。可也正因为不像,才好用。
周既白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很轻地哼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听见了什么挺低级的把戏。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说话会比较有用。”
他这句一出来,空气里那点本来被她故意放软的东西一下就被划开了。
沈聆眼睫轻轻抬起,看着他。
“哪样说话。”
“你自己不知道?”周既白靠在楼梯扶手边,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落了一寸,又慢慢抬回来,“还是你在谁面前都这样。”
这句话很熟悉。
熟悉得她都快想笑了。
他果然还是只会用这种方式刺她。
好像只要她稍微往前一步,他就本能地要把人往后推回去。
“那你可以当我是在求人。”她说。
楼梯间太静,静得她尾音里那一点很轻的、像羽毛擦过去的低柔都无处可躲。说是求人,可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听着一点都不像低头,反而像故意把一根线递过去,看他接不接。
周既白的眼神终于变了点。
不明显。
只是眉骨底下那点压着的冷意更深了一分,像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往里收了一下。
“离我远点。”
他说。
直白到发冷,连最后那点表面都懒得给。
沈聆却没退。
她甚至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今天穿的是很普通的校服衬衫,什么都没露,什么都不夸张。可那一步走近以后,空气就突然变得很满。雨后的潮气、她头发上很淡的一点白桃味道、衬衫衣料擦过动作带起来的细微声响,全一起贴了过来。
她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抬眼看着他。
“我要是不呢。”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她眼底终于有一点很细的、几乎称得上狡黠的东西浮起来。不是笑意,是更深一点的光,像明知道自己在做坏事,偏偏一点都不想装无辜。
周既白看见了。
他本来就知道她今天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