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
史无前例的爆炸。
那原本小小的,仅有一丁点的火光点炸了一条疯狂的火龙,它们开始肆意地卷食空中纷扬的彩带,看着它们化为新的火种,点燃下一道暴虐的火光。爆炸的余波让气球们接二连三地相互碰撞着,在发出令人遍体生寒的尖叫声后被炸得粉身碎骨,悠然落下。
与它们一齐尖叫的还有地上的人们。
极高的温度让人们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绽开,令人不安的焦臭味与火药味蔓延至商场的每处角落。
那面巨大的彩窗炸了,美丽的玻璃碎片如同子弹一般裹挟着惊人的力道,贯穿了人们的血肉。
直到火光消耗殆尽,有毒的白色烟雾慢慢散去,这才漏出了一地令人瞠目结舌又汗毛直立的横尸。
6月1日,广袤商场发生严重爆炸,直接导致19人死亡,103人受伤。
其中,儿童的死亡比例占了大头,死了17人。
幸好商场在开门营业前就规定了人流,否则后果将会更加惨重。
按道理说,打火机这一类的物品是不能带进商场的,但保安不可能因为金属探测门响了就把对方从头到脚扫个遍。
从很多年前就不这样查人了。
更何况没人会想到一个7岁的孩子会随身携带打火机。
也没人会想到一个成年人会在这种场合下抽烟。
原本规定好的塑料彩带被黑心的购买商调换成成本更低的纸带,现在正在被行政拘留。早就购买好并且冲好气的氦气球在一夜之间被全部调换成了氢气球,只留下一屋子横眉冷对的警察对着监控上那条雌雄莫辨的影子气急败坏。
而那些气球,被作为志愿者的沈十四发放给了一无所知的儿童与家长们,这直接导致了沈十四本人和曾与他近距离接触过的青年全部昏迷不醒。
至于失职的保安——他被面前的氢气球炸的外焦里嫩。
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情似乎只能用可悲的意外来截案。
但是王磊松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盯了昏迷的沈十四三天,怎么都不能把沈十四和志愿者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以他对沈十四的了解,对方应该是个极其冷漠的人。
沈十四本性乖张,却酷爱以一副弱者的样子示人,像披着羊皮的狼,恶劣且卑鄙。
从一年前开始王磊松就不相信沈十四不知道李延死亡的真相,也不相信他这次只是作为数以百计受害者之中的一个倒霉蛋出现在商场里。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沈十四简直像鬼一样,哪都有他。
“去查沈十四七天内的行踪,还有商场的监控…我要看看那个脑残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敢在密闭环境内点烟,哦,我要干什么吗?
“我现在要去审那个奸商。”
王磊松用脚碾灭烟头,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
“还有,看好沈十四,别让他跑了。”
————
购买商姓陈,全名陈华盛,他被这场爆炸吓得六神无主,几乎从进到审讯室里就一直在颤抖。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我只是想贪那3万快的差价钱。”
张森弈愤怒的一拍桌子,语气像是要吃人:“你贪的那3万赔的起几个孩子的命?!”
对方虽然被吓的五官乱飞,口齿不清,但听到这个问题后,双眼突然迸发出一阵骇人的光:“我快死了,但医院最近通知我说,一位远方亲戚愿意给我捐赠骨髓。”
陈华盛得了白血病,急需用钱,却在两年前才进入商场得到一份正式稳定的工作,但这份微薄的工资终究是入不敷出。
他很快就支撑不起那份昂贵的药钱了。
于是,陈华盛看上了批下来的那几万块预算,打算从中捞一笔。
王磊松见过太多用生病当借口出去害人的混账了,因此在他听完这些话后连表情都没变,淡漠道:“你手机上的最后那通尾号为7962的电话是打给谁的?”
“供货商,是他给我推荐的这批便宜货源。”
“就3万块钱值得你付这么大的风险?”王磊松皱着眉,他觉得这人疯了。
陈华盛盯着王磊松背后的‘坦白从宽’四个大字,缓缓开口:“我贪,我认。”
他从被捕到认罪,仅仅只说了3句话。
王磊松总感觉对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于是用格外锐利的眼神逼视着面前的男人。
但,直到男人被带走都再未说出一句话来。
——————
4天后,沈十四醒了。
他虽没被恐怖的爆炸完全波及到,却因为当时正好站在彩窗玻璃下面,从而被飞溅的碎片在侧腰处捅出了个鲜血淋漓的大洞!
医生说他能活下来完全就是个奇迹。
沈十四淡漠地听着自己的伤情,到最后居然把自己听笑了。
他觉得自己身上的奇迹简直是太多了。
沈十四动了动有些僵硬发麻的手指,想要掀开被子,可是就在右手抬到半空中时被一道不小的力道牵制住,连带着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像是挂了串铃铛在手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居然紧紧地扣了只银白色的手铐。
“这是什么意思,我犯什么罪了么?”
沈十四抬眼看向远处始终保持沉默端坐着的男人,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连话尾都没带上那副一贯的调笑腔调。
“王警官。”
他淡淡补齐了称呼。
看起来,沈十四终于是懒得再装出那副无辜又可怜的样子,露出了本色。
王磊松挑眉,终于抬起眼皮睨了眼这个看起来过分苍白的少年。
“你觉得呢?”
他站起来,完全没有之前那副假掉渣的和蔼样子,极具压迫感地迈开步子向沈十四紧逼过来,质问道:“商场是怎么炸的?”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被国家收编了,居然还要负责帮警察查案。”
沈十四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他放松身体靠在枕头上,目光丝毫不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王磊松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错愕。
他知道沈十四疯,但从未见过半死不活的他,即使一年前被打成那副不忍直视的样子沈十四没露出过这副表情,就像是…像是对方突然回归了白纸的样子,不再屑于伪装出任何的情绪与波澜。
这样的沈十四让人觉得,他原本应该就是这样安静的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爆炸还能把脑子炸坏吗?
“认识陈华盛么?”
“认识。”
“他说的供货商是你吗?”
沈十四无意识地抽动了下手指:“是我,但原因也只是出于对他生病的怜悯,推荐他在合法的范围下去购买一些相对廉价的货源,并没有建议他把彩带换成纸的,所以在彩带落下来的时候,我也很震惊”
“先不纠结你有没有怜悯这个功能,我有说过爆炸的真实原因吗?”
“你没读过初中的话建议回去重上,氢气爆炸很难理解么?”
“还是说你家氦气能爆炸?”
王磊松被噎的一顿,他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些:“我们调查了留在现场的气球碎片,有人说,现场留下的气球打结方式和负责志愿工作的你打结的方式一模一样,这你要怎么解释?”
沈十四撩了撩眼皮:“我很遗憾你的大脑不能得到良好的治疗,请问打气球结是一件什么很难的事情么?”
王磊松:“…………”
“警察先生,我知道您工作繁忙,但是可以不要高强度压迫我的病人么?”
一位准备来给沈十四换药的医生小姐推开门,在看见这个场景后两条细长秀气的眉毛顷刻间便死死拧成了麻花。
她无视王磊松铁青的脸,毫不客气地补充道:“还是说,他死了您能负责?”
王磊松抑制不住地抽了下嘴角,觉得天下的医生都一样烦人,却也只能转过头对着医生小姐讪笑:“我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