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中的每一个细胞总是在奋力地替自己主人活着的。
不过三天,沈十四的大腿便结了一大片深褐色的痂,除了走路姿势微微有异以外,那片骇人的伤几乎不再影响他的日常活动。
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小傻子吸溜着大鼻涕,看起来遗憾又闷闷不乐地盯了沈十四的瘸腿看了三天。
沈十四极其熟悉这种眼神,因为他也曾试图把别人当作过乐子。
“我爸爸妈妈都同意带我去商场了!太好了!”王辉对着沈十四笑出了一口优秀的黄牙:“我求了他们好久呢!他们要一起带我去!”
沈十四有些胃疼的别开目光,嘴上却应道:“你爸爸妈妈对你真好。”
小傻子听不出语气的真假,只当沈十四是真的在为自己高兴,他心情颇好地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捏着的红票子,做出了个自认伟大的决定:“因为你告诉了我这个活动,所以我今天就不收你钱啦!”
沈十四嗤笑不得地收回钱,由衷道:“谢谢。”
王辉一蹦一跳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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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有了打发日子的人,七天不过弹指之息,沈十四盯着自己的腿发呆,他惊奇地发现腿上那痂已经开始微微翘起,从而裸露出里面娇嫩的新肉——看起来伤口恢复的不错。
那么…沈十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这个成年人该去过六一了。
不过似乎不只有沈十四一人童心未泯,王辉的母亲纪雁正火急火燎地往家赶,她匆忙地扫了眼手表,再次加快了脚步。
这次绝对不能再迟到了。她想。
纪雁下班总是极晚的,因此总是会错过有关王辉的教育,她的丈夫王国维对此非常不满,他认为纪雁繁重的工作已经影响到了家庭的正常生活,为了这事与她吵了好几场街坊相知的大架,但最让纪雁接受不了的是,王国维居然要她辞职。
说句难听的,纪雁认为王国维根本不具备养两个人的能力,于是坚定的拒绝了他。
但是她本人总归是认为自己愧对王辉的,于是这才心软地答应了儿子一起去商场的请求。
纪雁换上了条三月前就买好洗好的白色衬衫裙,她摩挲着裙子,嘲讽地冷笑一声。
居然到现在才有机会拿出来穿吗?
外面的天骄阳似火,纪雁望着油绿的树眯起眼睛,嘴倒是不停:“嗯嗯妈妈一定会去的!你要耐心一点…啊!”
纪雁突然抑制不住地惊叫了一声,她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怎么了妈妈?”王辉询问道。
纪雁没有回答王辉的疑问。
直到十几秒后她才勉强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干涩道:“没事。”
王辉可太熟悉母亲的这种语气了,那是一种强行按压下愤怒,把每一个字都咬死了才能让自己说出好话来的语气。他突然有点惶恐地抬头瞄了眼父亲,哆哆嗦嗦地把电话挂了。
纪雁在此时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新裙子被一只巧克力冰激凌弄脏的事实。
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正笑非似笑地站在自己面前,丝毫没有要逃走的意思。
“你这个…”纪雁美目圆瞪地瞪向面前的人,骂人的话却是在嘴里绕了780圈都没敢说出来。
因为对方有一头白色的,不知是假发还是染发的长发,漂亮的眼睛虽被发尾遮了一半,却还是能看出来他的瞳孔像只变异的波斯猫般一蓝一红,张扬又诡谲。
不仅如此,他还觉得不够一般在左眼下画了个黑色的叉,右眼下画了个红色的水滴,中间用黑色的虚线将整张脸都分隔开来…像是马戏团的小丑。
纪雁认为仅仅是看着那张怪异的脸都需要提起百分之百的勇气,更别说顶着这张脸走出家门了。
意识到对方的精神恐怕不太正常后,纪雁果断地闭上了嘴,开始盯着他缓慢地后退。
沈十四看着纪雁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从善如流地把赔偿两个字混着自己本就不存在的良心吞了。
在这副情况下,他若是再追着她回到楼里,对方怕是就要报警了。
于是他缓慢地转过身,朝着早已安排好的车走去。
“去广贸商场。”沈十四用带着雀跃与期待的语气轻飘飘地道。
司机似乎早就知道沈十四会是这副装扮,沉默地发动了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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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妈呢。”王国维强忍住想要抽烟的冲动,他以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低头问王辉:“她为什么还不来。”
王辉的目光正随着许多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移动,他看着对方发出兴奋而充满期待地尖叫,四处张望;看着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热情地推销玩具与有趣的抽签活动。
人山人海。
明明是热闹至极的场景,王辉却在王国维高大的阴影下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丝冷意,他嗫嚅片刻,最终选择了撒谎:“妈妈说…她在路上了。”
王国维听见后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语气依旧平静:“好。”
三十分钟过去了。
换好衣服的纪雁终于想起来给王国维打个电话,她简洁地说明了情况,忐忑地等着对方的指责与怒火。
而王国维却没有像往日那般大声地指责对方,只是将如有实质的目光移到腿边的王辉身上,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道:“我和孩子一直在等你。”
王辉仰头看着父亲的脸,只感觉那种冷意越来越深,直冷的他想要发抖,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恐惧。
“你想要气球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王辉的头顶上响起,王辉僵硬地与沈十四对上视线,明显吓了一跳,张开嘴,准备酝酿下未出口的尖叫,但还没等他出声,对方突然伸出了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
沈十四冲王辉笑了下,炫耀般地向他展示了自己捏在手里的一大把气球:“我在这里做兼职,脸上画的东西是商场需要,你要不要气球,免费的,其他小朋友都有哦。”王辉顿时一脸同情地望了望沈十四的脸,却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在看自己。
“你在看什么?”王辉的目光顿时被接下的蓝色气球遮挡了大半,此时只能看见它正在顶楼最高处的巨大彩窗下晃晃悠悠。
他努力地抬头去看比自己高了不少的沈十四,这才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像是粘在王国维身上了,一动不动。
这个感觉有些怪,像是对方正在谋划着该怎么抢走自己的爸爸一般……
“你爸爸好像总是在生气,这该怎么办呢?”
炙热而耀眼的异色玻璃因为太阳的照射转而在地面上晕出了大片交相辉映的碎光,像是a市夜间的霓虹灯那样绚烂。
而沈十四站在那片红色的光影中,笑的好看。
这时候,他脸上那夸张而怪异的油彩倒是不显的突兀了——甚至几乎到了与其融为一体的程度,那耀眼张扬的面纹让他看起来像是精雕细刻的玩偶,足够怪诞,但又疯的够格。
沈十四露出恰到好处的表情:“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