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来的第五天,8月12日,穿越者们的生活开始恢复正常。
说是“正常”,其实和穿越前的“正常”完全不是一回事。穿越前的正常,是早上被手机闹钟叫醒,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关掉闹铃,洗漱时顺势刷几分钟短视频——谁又塌房了,哪里又下暴雨了,哪个直播间又在喊“家人们冲一波”;楼下早餐店打包点包子豆浆,边走边吃;上班堵在路上骂两句,中午吃食堂,晚上回家点个外卖,躺沙发上追剧,刷到半夜,手机砸脸上,翻身睡去。
现在的正常是——早上被鸟叫醒,有时候是被狗叫醒;拖家带口的还好,女人们可以提前回来烧水做饭,单身的人们早上出门前,要在电饭锅里放好米和水,设置好定时,否则中午回来就只有煮挂面或者下饺子吃;然后出门干活,一直到太阳落山,才能回家吃饭。现在有电,手机电脑都能用,但没有信号,刷刷存下来的视频,看看离线的小说,困了,关灯。
但至少,不慌了。
杨辅仁开始到各家各户拉电网。这个简单,就将铁丝固定在围墙上方,每隔一段距离用木棍或三角支架撑起来,离墙头保持一拳的距离——太近了,翻墙的人可以直接摸到墙头借力;太远了,铁丝容易垂落。铁丝两端接上电线,通上电就行了。人一碰,电流从铁丝穿过身体流入大地,轻则麻翻,重则毙命。
村委有铁丝。防汛物资库里那三大卷镀锌铁丝,手指粗,网格状,原本是用来加固堤坝和山体的。许文杰带人去搬,两个人抬一卷,压得肩膀生疼——现在要拉线,就必须先用钳子把铁丝解开。
这活看着容易,但解开时像拆一件织得太紧的毛衣,越拉越长,越拉越直。铁丝弹开来的时候会猛地一抖,打在人身上就是一道血印子。杨辅仁让大家戴手套——没有专门的劳保手套,就找些旧布缠在手上,多缠几层。
毕竟关乎自身的安全,大家都很关心,张建国招呼了一声,就都跑来帮忙。
杨辅仁后备箱带了工具箱。五金店老板的车,就是他的第二个铺面,毕竟随时可能有客户需要。电钻、锯子、钳子、扳手、卷尺,各种工具都有,分门别类装在几个塑料箱子里,用的时候蹲下去翻。但螺丝钉真没剩多少,一个小铁盒,摇一摇哗哗响,倒出来数了数,百十来颗。于是到各家各户收罗,东家几颗,西家几颗,凑在一起,还是不够。
张建国去找李长龙,让他做了不少木棍和三角支架。为了节省钉子,老头发挥专长,直接采用榫卯结构。他拿凿子在木棍一端凿出方孔,另一根木棍一端削成方头,对准了敲进去,严丝合缝;三角支架也是,三根木棍互相咬合,撑开来稳稳当当,看得一帮小年轻眼花缭乱:
“爷爷好棒!”
“爷爷好厉害!”
“老爷子深藏不露啊!”
当然也少不了杨辅仁的彩虹屁:
“杨叔叔真行!”
杨辅仁正在用电钻往墙上打孔,头也没回:“行什么行。吃这碗饭的。”
还要提醒:“铁丝导电,尤其打雷下雨的时候容易带电,我们自己一定不能碰。”
他手指着那根银灰色的铁丝:“记住了,这不是晾衣绳。谁也别往上搭衣服,谁也别伸手摸。”
还不放心,去秦朝阳那里找了水泥,又找了玻璃——村小教学楼四层,二楼及以上都空着,窗户上的玻璃多的是。
拿旧报纸包了手,一块一块卸下来,用锤子轻轻敲碎。碎玻璃和水泥和在一起,抹在墙头。碎碴参差不齐地立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排透明的牙齿。这种防盗手段在农村盛行多年,后来治安好了,监控普及了,这种土办法渐渐少了,但仍然管用。
当然问题也是有的。这些年村里的治安相当好,监控到位,加上青壮年普遍外出,老人们也跟随子女进城,偌大的村子空空荡荡;因此,很多人修房子的时候就没修院子,或者筑个半墙,齐腰高,抬腿就能迈过去;甚至砌个花坛,种几株月季、几颗栀子花,就算隔断了——这样省时省力、方便看风景和邻里来往——隔着墙就能和邻居边吃边聊,你递过来一把花生,我递过去半个西瓜。
——之前张海平等人闹着搬家,就有这方面的考虑,离穿越带太近,而且没有院墙,总觉得窗外的黑暗里有东西在盯着自己,实在是害怕。
这种情况就比较麻烦。如果没人住还好,有人的话只有先筑墙,或者用防护栏。萧本智的家具厂除了做家具,还兼职焊接,防护栏、防护网、防盗窗、阳台护栏、楼梯扶手,什么都接。没办法这年头太卷,生意难做钱难挣,艺多不压身,多个业务多条路。
他的焊机是逆变直流焊,比老式的变压器焊机轻便得多,电流稳定,焊缝漂亮。焊条是3.2mm的碳钢焊条,一包五公斤,厂里常备着好几包。
家具厂堆着一堆木材和金属,也有铝合金的,但是要供应全村的围墙是不太现实的——得给上游供应商拿钱呢,没必要占用太多流动资金。
因此,要么就直接搬到有院子的房子去;要么先去投靠亲戚,找人帮忙砌墙,等弄好了再搬回来。
好在秦朝阳的孙子秦希德今年二十,正读职高。一家子商量,过几年他就该工作说媳妇了,在城里买房子太费钱——真要是四代同堂,加上装修家具家电,百八十万都不一定够;何况现在小姑娘们也不大多不愿意和公婆居住,见面先问“有没有独立婚房”,答不上来,就没有然后了。还不如先把乡里的房子重新修了,将来再给他付个首付。城里有新房,乡下有别墅,说出去也好听——而且离婚女方也分不走。
秦希德的父母秦相和卢春梅在新疆打工,挣了不少钱,寄回来让秦朝阳操办。
按照计划,是修建四层欧式带院子的小洋楼,用钢筋混凝土结构。罗马柱,大露台,落地窗,院子里做花池。效果图是秦希德在网上找的,灯光璀璨,金碧辉煌,院子里还P了一辆奔驰。
结果前期为了方案,一家子各说各的的话,秦朝阳要中式,青砖灰瓦马头墙;秦相要现代简约,白墙平顶大玻璃;卢春梅要欧式,罗马柱浮雕石膏线,秦希德要“末世堡垒”。
家庭群里吵了两个月,视频电话打了几十通。等到元宵节后扯完皮;这边还要办理审批手续,要写申请书、提交申请表、承诺书、身份证明、原宅基地权属证明等材料;然后村民小组开会讨论,并进行公示,然后再提交村民委员会审查,通过后报送乡镇政府;镇政府又组织农业农村、自然资源等部门进行联合审查,出具《农村宅基地批准书》,并核发《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开工前还要申请划定宅基地用地范围,由镇政府组织到场进行开工查验,实地丈量批放宅基地,确定建房位置。
秦朝阳骑着电瓶车,从村到镇,从镇到村,跑了无数趟。
——这还是原址重建,如果是申请新的宅基地,程序更麻烦,需要邻居签字、村委会盖章、国土所实地审查、开镇政府上报、国土资源局审查,县政府批准。少一个签字,少一个公章,就动不了工。
手续跑完已经三月下旬,找到施工队,好不容易合同签了,地基打了、框架立起来,主体完工了,正准备做房间隔断和外墙,天太热,入伏后太阳毒得像火,水泥浇上去还没抹平就开始初凝。施工队说出伏再干,秦朝阳说行,于是包括搅拌机、混凝土泵车和砖块、水泥、沙子、石灰还有一堆脚手架等家伙就堆在院里,用彩条布盖着。
秦希德前期让拉了四万红砖,都先放在那里。即便如此,要全村都用上砖墙,还是有点困难。实在不行,有的没人住的老房子,就先拆了。旧砖旧瓦,拆下来洗干净,还能用;旧木料,拔了钉子,刨一刨,也是材料。
张建国和秦朝阳商量,把他家建房的设备材料都收了,另外赔一栋房子给他。
秦朝阳不同意:“当时我要修房子,你们可有人不同意呢。”
老头子心里憋着气——儿子媳妇其实不赞成在村里修房子,大几十万,又卖不出价,将来还得进城住,何苦?还不如一步到位,在县城买个大平层,一百二三十平,四室两厅,将来有了孩子也能住下。
但是秦朝阳不干,一定要在村里修:不能让那帮鳖孙看扁了!
正好秦希德看到抖音上有靠建房或者翻新装修走红的主播,想着自己也能一鸣惊人,所以极力赞成,摩拳擦掌地准备打造末世堡垒,就是用C60的商混,外加25螺纹钢,一体浇筑,争取能扛住九级地震和155 mm榴弹炮。本来想用更高标号的水泥,实在是搅拌机不允许——到时候靠着直播和广告就能大赚一笔。
秦相没办法,只能答应。
只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前期几个视频倒是引发了不少关注,有人留言说“牛逼”,有人问“造价多少”,甚至还接了几个广告——门窗的、防水涂料的、太阳能灯的,还有地板砖的,估计后期装修还能赚一笔,结果就被老天爷一脚踢到这里来了。
秦朝光和田招娣有点不自在。当初公示的时候,他们曾经到村委会闹过——虽然是原址重建,但几家人离得近,有矛盾,这回就借着闹。秦朝光说这溜地是我的,手指在地界上划拉,说当年分地的时候他家吃了亏;田招娣更绝,愣是拦着不让货车过,说入户路是他家出钱修的,车轮子压坏了路基谁赔?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路中间,手里打着毛线,货车司机按喇叭,她头都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