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何立群站起来：“我们当然可以走，去别的地方开垦。”

人群的声音小了一点。

何立群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当然，这就要开着我们的车，带着我们的东西。所以，无人机你们就别想了，油罐车也别要了。”

这句话出口，部分村民沉默了一下——无人机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那一车油也很要紧。不少村民都有汽车、摩托车以及农具，用电的还好，用油的烧完这一箱就没有了。——油车倒是可以改电车，但是现在既没有技术、也没有工具和原料，别想了。

宋瑜就捅捅李世岩的胳膊，意思很明白：看，当年让你买电车，非要买油车，现在事情来了吧？

秦松也不太高兴——他有电动汽车，但在家更多的是骑摩托，更方便省事。摩托车烧油，油箱里还有半箱，用完就没了。

其他人也有不少声音弱下去的——有不少人是混合动力，但是怎么说，多个朋友多条路。真把外来户赶走了，油车没了，无人机没了，润滑油没了，他们倒是落了一堆地，谁来种？——这么多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种自家的地都吃力，再多几十亩上百亩，拿什么种？

何立群还在侃侃而谈：“人是铁，饭是钢，我们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也要靠五谷杂粮活下去。所以，我们不可能饿着肚子走，当然，我们不会抢夺大家的东西。”

这话信不信随你，自己掂量着。

她再接再厉：“另外，我们这些人算外来户，那么那些户口不在村里的，是不是也算外来户？”

这些年有不少农民进城买房，但是耕地的承包权年限是三十年，人走了地不收回，这是政策。现在很多人户口已经迁移，但是土地仍然在名下，这些人怎么算？

另外，有可能结婚迁居到这里，但是户口并没有过来，又算本地人吗？

别的不太清楚，她转头看了一眼陈清源和陈天舒，一个是范丽娟和前夫的儿子，一个是唐清风的外孙子，可以肯定，这两个人的户口不在村里。

萧本远当着委员们的面闹着要认祖归宗，他的老婆胡宝琴、胡桂林、儿媳郭晓月、孙子胡廷章，户口肯定也不在村里。

张秀春的三个女儿户口估计也不在这里——毕竟有随父的传统，就算离婚拿到了抚养权，户口迁回村里也相当麻烦，而且似乎没有必要——分不到土地和宅基地，女性都在加速逃离农村。

还有吴光达的女儿吴小丽和丈夫魏国旺，以及邢晓铭父女，大概率户口也不在村里。

果然，范丽娟当时就急了：“这是我们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何立群冷笑，叶青青立刻帮腔，声音比何立群大得多，带着菜市场里磨出来的利索劲儿：“那我们的去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亏你还是女人，可积点德吧！”

叶知秋实在是被范丽娟恶心到了，忍不住骂：“你这种伥鬼，给人当奴才还洋洋自得，巴不得全世界都跟她一样当奴才。”

范丽娟简直想撕了她的嘴。

何立群最后还要拱火：“本地现在有63个六十岁以上的老人，12个未满十八岁的未成年人，希望你们能照顾好他们。四周森林里的虎豹豺狼可不少，我们这几天走访都遇到了好几次。”

——把我们都赶走，还有陈清源和胡桂林这些“户口不在村里的”，你们的壮年劳动力不过百，能够应付外面的纷扰？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这两天常有村民发现屋里有不速之客——菜花蛇盘在灶台上，野兔窜进菜地里，甚至有人清晨开门，看见院子里蹲着一只半人高的猴子，冲他龇了龇牙，转身跳上围墙跑了。他们吓得哇哇大叫，呼朋引伴地一起抄家伙。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许多只顾眼前寸利的人。

张子涵等年轻人反应过来，开始卷袖子，怒视着刚才出言不逊的家伙。

几个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村民，脸上露出了后怕的神色。

“都给我住口！”一直沉默抽烟的张建国，猛地将烟头摔在地上，一脚碾灭，豁然起身。

老支书积威仍在，一声怒吼镇住了全场。

“一群眼皮子浅的混账东西！”张建国指着台下，气得手指都在抖，“眼睛里就盯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我们现在有什么？有脑子，有机器，有这么多人！林子里一把火烧了，要多少地没有？非要在村里这点地上争个你死我活？”

他目光如刀，剐过萧本贵、唐清绍、唐清明等人：“还有你们！说的那是人话？啊？都什么年代了，还想着当土皇帝，还当自己是旧社会的老爷，想借着这个机会发一笔，让人家卖艺卖身、卖儿卖女？有你们这么做人的吗？”

“我告诉你们，谁敢动歪心思，老子第一个把他捆结实了，扔到后山喂野狗！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脏了大家的地！”

几个老光棍在他的逼视下，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高自远这时走上前，拍了拍张建国的胳膊，示意他消消气，然后转向众人，语气沉痛而恳切：“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我理解，土地是命根子，房子是安身窝，动它们，大家心里慌，有气，我懂。”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可也请大家理解我们的处境。我们这些人，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举目无亲，除了随身一点东西，一无所有。我们不是来抢地盘的土匪，我们都是中国人，都是青阳人，一起穿越到这里，这是不幸，也是缘分。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危险，需要我们一起面对。”

他环视着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

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再嚷嚷了。

“之前委员会研究了暂时的安置方案，如果大家有不愿意，可以表达、可以商量，但是希望大家不要说什么‘外来户’‘滚出去’的话，我们能够滚到哪里去？要不滚到你家去？”

他的语气软了一点，带着一丝苦涩：“真逼急了，是不是只能去抢、去偷？那是大家想要的局面吗？”

“我们不到二百人，村里两千来亩的土地，难道还不够？全县人均耕地才不到1亩！我们缺地吗？我们不缺！再说，烧了这片林子，还有更多的土地，你种都种不完的地！”

“我们缺的是团结，是互相搭把手，一起把这难关熬过去的心！”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被风鼓起来的帆：“万事开头难，希望我们都能为大局着想、为长远着想，同心同德、共同面对困难和风险，否则，合则两利、斗则两伤。”

“我们都要清楚，我们的对手、我们的敌人不是身边的乡亲，而是林子里的虎狼，是外面的山贼草寇，可能还有官军甚至敌寇。到那时候，我们又能依靠谁？”

这番话情真意切，软硬兼施，下面这才消停了。

萧春秀嘟囔：“分地就分地，说得吓人。”

她扬起声音，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但是得说好，我们家的地不能分。……我儿子户口还在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很多人都想说这句话——我儿子户口还在，我女儿户口还在，我爸妈户口还在。分地可以，就分全家都没有跟过来的，不能分我们家的地。

叶青青冷笑：“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这一带就这么几十户，你倒是看看，有几户是一个人都没有在家的？要是有一个就要保留全家都地，那地应该也不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