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哭:“说了多少次,年纪大了就不要干农活,偏不听。每次农忙都要回来帮忙,现在倒好,越帮越忙!”
“当年老爷子好不容易在城里安置下来,他们可倒好,住不惯,现在想回去都不成了!”
“儿子眼看三十了,还没结婚,这事要耽误了,我恨你们一辈子!”
越说越委屈,忍不住哭出声来。
李长云的父亲李自胜参加过抗美援朝,回乡后在重庆城里做了工人,在那里安家;后来李长云接班,但是他更喜欢农村的空气土地,一定要回来,为此还花了大几十万重新修了房子。李世岩的儿子李代理大专毕业,回县城上班,今年28岁,已经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早几年宋瑜说着攒钱给儿子全款买房,李世岩是个孝子,要听从老爷子,又觉得房价不稳定,再等等不妨事——结果乡下的房子修得气派,城里的房子却还在还贷,宋瑜有事没事就念叨。
李长云的老婆孙佩思在隔壁房间听着,偷偷抹眼泪。
李长江的到来,暂时打破了屋里压抑的气氛。孙佩思强打精神去倒水。
李长江坐下,递给李长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愁眉苦脸:“长云哥,你是见过世面的老工人了。如今这局面,你说咋办?”
李长云深深吸了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同样一筹莫展:“能咋办?走一步看一步吧。这局面,谁也没经过。”
李长江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看了看,眼下就数咱们姓李的人多,年轻人也多。咱们得自己心里有数,干起来,不能让外头的骑在咱们头上,更不能让老张头把咱们卖了。”
没多久李长青两口子也到了。
李家的男人们关起门来商量着,不能让张建国和外人把主做了;李长青的老伴杜小娟正对着孙佩思大倒苦水:“都怪他,好好地城里呆不下去,偏偏要回村,说什么不习惯,喘不上气。呸,现在可习惯了!”
“一辈子就舍不得那几亩地,也没见种出了什么金元宝!”
“以后回不去了,怎么办?我的儿子女儿,孙儿孙女,可都在那边!我记他一辈子!”
孙佩思还得安慰她:“都已经这样了,你就别埋怨了,将来还要过日子不是。”
“刚才我们家也正闹呢。”
和萧春秀回家的有张春梅一家,实在是人太多,农庄塞不下。
张建国就出了这个主意:“你们两个老太太,正好说说话。”
萧春秀今年才60岁,差着22岁,比郑春桃还要小1岁。
反正只是临时暂住,萧春秀想了想,同意了。
大家都心事重重的,睡不着,就难免说点闲话。
萧春秀青年守寡,一个人拉扯儿子李世昭长大成人,娶了媳妇,本来以为苦尽甘来,从此可以过上好日子;哪知道和媳妇不对路,隔三差五地争吵,一个说“家里还欠着债,你不要大手大脚,买这么贵的包有什么用”;一个说着“我出去上班,可不得有点像样的行头撑场面”;一个说“你们早点生孩子,我也就放心了”,一个说着“我们都还年轻,想再拼搏几年”,终于为了草莓尖尖草莓屁股闹腾起来。
萧春秀抹着眼泪:“我的儿子,我从小捧在手心里,再苦再累没让他受过半点委屈。结果到了她那儿,我成了老妈子不说,我儿子也成了她的奴才,端茶倒水、鞍前马后地伺候,还只能吃她剩下的……太埋汰人了!”
萧春秀和媳妇大吵了一架,李世昭护着老婆,她心灰意冷,就收拾包袱就回了村里。
李世昭开先还回来劝:“等过一阵我就接你到城里。”后来也渐渐不提了,连电话也越来越少。
邻居劝她想开点:“现在年轻人,谁还和公婆住?”
萧春秀摸着眼泪:“这世道怎么就这样了?我年轻的时候,老太太在上面,说一不二;现在我做婆婆了,轮到媳妇骑上脖子了。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我赶上了。”
接着就开始哭,从公婆不当人磋磨媳妇大冷天让搓衣服开始,说到老公不争气死得早什么没留下,自己又当爹又当娘种地养猪什么都干好不容易养大儿子,居然被媳妇几句话赶出门来:“都是那个狐狸精!天杀的!”
邻居们开先还劝,后面也就懒得听她絮叨了,反而在背后议论:“可怜啊,命苦。”
“这儿子白养了。”
“负心都是读书人。”
也有人劝她再找一个:“你还年轻呢,才五十出头,找个老伴相互照应也好。”
萧春秀啐了一口:“还嫌我日子好过了,刚伺候完一个短命的,一个没良心的,还要再去伺候哪个老头子。等当牛做马端屎端尿把他送走了,又被他儿子女儿拿扫把赶出来?”
亲儿子都靠不住,去靠半路的老头子?我又不是傻子!
萧春秀说到伤心处,又开始哭,往常认识的听多了,只觉得烦躁;如今张春梅倒是深有同感:“咱们都是苦命人。”
张春梅丈夫已经去世,两个儿子郑立业、郑立功和幼女郑秋香在外务工,孙子郑承德在外省上学,暑假投奔爹妈去了;两个女儿郑春桃和郑夏荷在跟前:“我们老头子卧病几年,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孩子们都各有各的工作,全靠我照顾,真是一刻也离不得。”
“好不容易把老头子送走,自个儿也老了。远的地方去不了,就说在城郊走走,结果遇上这么个事。几个孩子都在那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萧春秀只能安慰她:“往好处想,这边有孩子陪着,那边也有人传代,不像我,孤零零的,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