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这才逐渐散了——只是有的还不能散。
客人还好,清江农庄有几间客房,叶青青赶紧收拾出来;住不下就只有去附近村民家里。今天这么一番折腾,大家算是初步认识,也多了几分同病相怜,互相邀约着凑合一夜;村委会也有宿舍,新当选的委员们没处可去的就先住在这里。
——王道盛一家三口和江浪夫妻都去农庄了,只剩高自远和何立群,按说正好一人一间,偏偏许文杰还在这里。
何立群是开车过来的,准备到车里猫一宿。
高自远招呼:“我和文杰住,你就别去折腾了。”
驻村队三个人,床铺是够的;大夏天的,铺盖什么的也用不着。
——张建国一家虽然在村里,但出了这样的事,也不敢再回家了,好在满村都是亲戚,随便找一家先住下,明天再找地方也来得及。
因为要求脱产驻村,因此宿舍里家具铺盖洗漱用品之类的都是齐的,只是都是用过的,好在防汛物资库里东西不少,不仅有柴油发电机、便携电源、抽水泵等发电排水设备,救生衣、安全绳等救援装备,还有通信设备、医疗防疫物资、安置生活物资,其中就包括牙刷毛巾等日常清洁用品?。
?许文杰从库房拿来新的洗漱用品递给高自远和何立群。两人接过,心里清楚,这些东西用一点少一点,何立群轻声道了句谢,高自远又低声补了一句:“往后……咱们都得省着点了。”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空气中弥漫的燃气味道早就消散了,远处偶尔闪现的火光也消失了。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见田埂下溪水流淌的潺潺声,听见不知哪片林子里传来的、一阵阵乌鸦喑哑的啼叫。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高自远脑子里冒出这句诗,后面那句他没想——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他现在就是那只找不到枝头的乌鹊。
烟是才买的。他抽出一支点上,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烟草味冲进肺里,熟悉的辛辣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妻子现在在干什么?应该睡了吧。她睡眠不好,总得吃半片安眠药。
儿子呢?大儿子应该还在加班,他总那么忙,忙得连接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接通了自己也只能说些“保重身体”之类的话——他工作保密,即便是自己,也不能多问。
小儿子呢?应该在打游戏、刷视频,他睡得晚。
他们知道这边出事了吗?电视上会不会有新闻?网上会不会有传言?“青阳县临江镇部分区域因暴雨失联”——大概会这么报吧。然后专家组来了,最后得出结论:因滑坡泥石流导致人员失踪。
节哀顺变。
高自远狠狠吸了口烟,看着远方,已往之不谏,如今只能想着未来了。
何立群洗漱完,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天边那一弯清冷的上弦月。
今天农历七月初六,那边天上应该也是这样的月亮。
不知道能不能再见的父母和女儿,此刻,他们是不是也在看同一轮月亮?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诗句涌上心头,却化不开胸口的滞涩。
而今后,恐怕只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祈愿了。
眼泪终究还是无声地滑落下来。
此时此刻,村里几乎所有亮灯的地方,人们都在抬头仰望那轮月亮——很多都是陌生的,只有那轮月亮,亘古不变。
这边李长江也在清点超市物资:“从明天起,咱们这超市也不开了。谁来问都不卖。这可都是好东西,比黄金都贵的。你懂不?”
秦月明白了他一眼:“今天还好好做生意,明天就关门,你当人家都是傻子?——真缺东西的时候,人家不会抢?你看咱们村里,有几个是省事的?”
李长江一想,也是——生意还是可以做,只是要紧的东西一定要拽在手里。他赶紧把食盐酱油味精茶叶烟酒之类的收起来,搬到楼上:“这些都是硬通货,出去了就再没有的。以后谁来问都说没有,你记得不?”
想了想,还是不踏实。他披上外套:“长云一家子回来了,我去跟他商量,咱们村里不能总是老张头说了算,咱们李家百十口子呢,不比他家人少,更不能让外来的骑在咱们头上。”
秦月明啐了一口:“你当从前呢,现在加起来有二十个吗?”
“还都是一群老头子,能商量出个屁!还不如听高主任的,人家到底是县里的大领导。”
李长江不理会她,开门走了:“你懂个屁!妇人之见!”
他赶到李长云家时,那屋里的气氛也不太好。
李长云的儿媳妇宋瑜正红着眼睛埋怨丈夫李世岩:“都怪你,好好地,非要回来带菜,现在好了,菜没带回去,人陷在这里了。”
李世岩很不痛快:“我哪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再说——二老年纪都大了,如果不是今天回来,留他们在家,以后怎么过日子?”
宋瑜呸了一声:“你爹妈是亲生的,我爹妈难道是后养的?——他们可还在城里没有依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