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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夜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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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住了群众的情绪,现在要做的就是商量到底该怎么办。

——当着这么多人七嘴八舌,是绝对商量不出结果来的,高自远收了党旗,带着刚才站出来的党员和预备党员,一起上了村委会二楼。

稻香村的村委会,也就是党群服务中心,是十多年前的特殊党费援建项目,前些年升级改造过。就在村道旁边,面朝大片稻田,斜对面半坡上就是农庄;一共两层,一楼是办公室、厨房、库房,二楼是图书室、宿舍和会议室;旁边垂直的也是一座两层小楼,一楼是医务室、库房,二楼是文化室。外面的小广场可以打篮球,但更多的是老头老太跳广场舞。

会议室的主席台和下面的长条会议桌是一样的,只是换了个方向;高度一致,没有讲台。

会议室能坐五六十号人,如今三十多号人倒不觉得拥挤。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灯是LED的,白惨惨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一张张疲惫、惶恐、强撑着的面孔。

高自远走到主位上坐下——现在没时间也没力气客套;张建国坐在他身边,其他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了。

一般来说,开会的时候没有座牌的话,不少人都习惯往后坐,但是今天大家都尽量往前坐——似乎这样可以找到点安全感。

何立群看到墙角的矿泉水,拿了几瓶递给高自远和张建国,还有邻近的,其他人也陆续去拿水分发。

矿泉水剩的不多了,喝一瓶就少一瓶,但就这一瓶水,让大家似乎找到了点往日开会的感觉。

高自远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刚才一番声嘶力竭,确实口干舌燥。

“同志们,”高自远开口,声音还有点沙,“真正考验我们的时候到来了。如今我们的背后没有组织和祖国,必须靠我们自己,带领老老少少,闯出一条活路来。”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悲怆——本来以为人生已经这样,却没想到命运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不知道前路会怎么样,能不能闯出来,能不能等到回家的那一天。

高自远打住自己的思想:“现在开始开会,我来主持。有三个议程,首先是进行自我介绍。不是走过场——请大家注意,详细介绍自己,让大家知道,你是谁,能干什么,以便接下来进行任务分工。”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我先来。”

“高自远,58岁,青阳本地人。函授大学学历。干过乡镇组织委员、副书记,县委办副主任,当过镇长、镇党委书记,后来在应急局、城管局、农业局干过局长。现任县人大副主任,正县职。”

——重庆是直辖市,下辖区为正厅级,辖县为正县级,但实行“全面高配”政策,也就是四大班子一把手普遍高配副厅,副职正县;下属县直单位乡镇街道也基本是副县,副职正科。

这些弯弯绕绕,在座的大多不懂;但“正县职”三个字,分量是听得出来的——这不就是书记县长吗?

可以说,他不管是工作经历还是职位都和其他人不在一个层次上。

剩下的人里,能算得上“领导干部”的,就数何立群了。她也是青阳本地人,32岁,大学学历,从乡镇到组织部,又调到人社局,现在是水利局机关党委书记,正科职。

轮到张建国。老头子没起身,就坐在那儿,双手抱在胸前:“张建国,70整,原任稻香村老支书,当兵退伍回来的。本村的情况,我熟。永丰村那边,也认得七八分。”

话说得简单,但分量不轻。在座的本村人都知道,老支书说“熟”,那是真熟——谁家几口人、几亩地、脾气咋样、有啥难处,他心里都有本账。

但在旁人看来——他身体倒是硬朗,但真的不是干事的年纪了。

当然比他年纪更大的,直接排除——稻香村的李长生、李长青、李长云,看名字就知道是同宗。这仨是堂兄弟,李长云原先是工人,退休后回村,今年74了;李长生和李长青同龄,都72——这个年龄,基本不指望能干什么事了;还有李长宁的老婆秦淑兰,今年64。

张建设和张建中都是张建国的堂弟,张建中比张建国小1岁,今年69;张建设才60岁,患有尿毒症,今天是坐轮椅被老婆郑桂兰推着过来的。

萧本端是萧家的长子嫡孙,今年69岁;陈浩然以前是村里的农技员,今年63岁。

同样是资深人士的萧淮南和王建华是两口子,退休前都是普通职工,他们的儿子王道盛也是普通民警——而且这仨都是外来户,在村里没根没底。

杨辅仁和秦松都是退伍军人,前者在城里开五金店,后者是永丰村民,在村里包了口池塘养虾蟹。

秦朝宗也是永丰村的,就是秦松的父亲,早些年在村里当文书,但他今年71岁了,是真指望不上他冲锋陷阵。

吴光达是吴光明是堂兄弟,一个83,一个78;谢春花是吴光明的老婆,今年76;唐清风是永丰村的蘑菇养殖大户,今年54;陶秀兰是他的婶子,今年同样78。

许文杰是今年才考上的公务员,还没转正,到这里挂职不到一个月;叶知秋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母亲租住在这里差不多大半年,她也就节假日回来,说不上两眼一抹黑,也是一知半解;江浪是记者,到处都跑,见多识广,但在村里同样没有根底。

张子涵虽然是本村人,但刚大学毕业,在交通局上班,还是个没入党的新兵蛋子。今天情况特殊,她和同样是预备党员的李想、以及叶知秋都被允许列席。——毕竟人多力量大,后面那些报出“共青团员”“少先队员”的,就真挨不上了,都还是孩子呢。

永丰村的吴伯云比她好不到哪儿去——高中毕业外出打工,没几年老爹去世,母亲染病,只能回乡,一边种地一边在镇上做点冷锅串串,主要是挣中学生和赶集时孩子的钱,还要在县开大读书,先大专后本科。因为村里有发展年轻党员的指标,觉得他是个孝子,可以作为宣传典型,就让他进来了。事发的时候,他才刚到家不久,天太热,大家都不想出门;学生们也放假了,那就早点回家。

黎嘉就是路过的司机师傅,今年37岁,大专学历,开车十多年,暂时没有发现其他的技能。

高自远沉着脸,心里发凉——显然比预想的情况还要糟糕。

三十多人里,真正能挑大梁的青壮年,掰着手指头数不到十个。剩下的,老的老,病的病,年轻的又缺经验。

过去说,村里是993861,如今——倒比当年还要严重。

幸亏还有几个外来户,否则场景更不用想。

但是没办法,现在容不得挑挑拣拣。

“都介绍完了,”高自远深吸一口气,“情况大家都清楚。咱们现在,是一群老弱病残,带着一村老弱病残,困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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