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问:“往城里的路断了,你是到镇上?”
那人应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脸惊疑:“我刚从永丰村过来,准备到镇上,结果前面不知道怎么冒出一片树林来,真是见了鬼。”
这情况越发诡异了。
没奈何往前走,刚到村委门口,有辆白色SUV从山上冲过来,“嘎吱”一声急刹停在众人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个女孩苍白的脸:“爷爷,出大事了,咱们穿越了。”
很快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张建国的妻子陈红霞,孙女张子涵。
张建国两女一儿,早就成家立业。大女儿张淑琴和丈夫孟维桢在镇上经营移动营业厅,外孙女孟凡清在县里的商业银行上班;二女儿张淑英和丈夫陈弘文在城里经营眼镜店,外孙陈志远在重庆上班;儿子张海潮,前些年车祸去世,媳妇改嫁;张子涵刚大学毕业,在交通局上班,趁着周末回来陪爷奶。
是绿孔雀,国宝级的,不是公园里常见的蓝孔雀。
半个小时前,陈红霞正在厨房准备午饭,张子涵在屋里吹空调玩电脑,突然闻到奇怪的味道,接着发现断气了,又发现断网了,以为网络出问题,调试了半天也没作用;听到院子里狗叫不断,以为是来客了。张子涵跑出来开门,然后看到——一只体态优雅、羽毛华丽如翡翠镶金的大鸟,居然在铁门口歪头朝里面张望,甚至好奇地用喙啄了啄铁门,似乎想飞进来。
张子涵瞬间屏住呼吸。
是国宝绿孔雀,不是动物园里满地跑的蓝孔雀。
张子涵激动得叫了一声,手都抖了,赶紧拿出手机录像,还招呼陈红霞赶快来看:“奶奶快来看!绿孔雀!稀罕物啊!”
还要赶紧给林业局打电话,报告发现绿孔雀。
张子涵脑子转得飞快:嘿,要是送个锦旗或者得个表扬,没准年底能评个优秀呢。——她才刚转正不久,升职加薪的美事还是不敢想的。
张子涵还在心里美滋滋地想,没想到电话居然打不通。
想起来网络也不通,难道是前几天大雨,把通讯设施搞坏了?
张子涵有点遗憾,一边拍着视频,一边在心里琢磨:要不要把这国宝赶到堂屋里,等通讯恢复了再通知林业局,否则由着它满山跑,万一撞到车,或者有不认识的抓住拔毛吃肉啥的,那可就不好了。
这样想着,张子涵小心翼翼地靠近,想要抓住它的脖子再开门把国宝请进来,哪知道国宝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居然扑腾着华丽的翅膀,挥动大长腿,跑了。
张子涵追在后面大喊:“别跑。”
追了一阵没有追上,倒是发现满地都是摔得粉碎的铁块、瓷器之类的,她有点奇怪——往常并没有看到这些东西;再往前看,国宝居然越过电塔,跑进前面的树丛了;树木茂密,担心里面有条状物,张子涵放弃了继续追赶的打算,正准备打道回府,终于发现了不对——张家在山坡上,往前走还有四五户人家,周围种着玉米红薯等各种粮食。
但是——往前看,就在距离自家不远的地方,道路生生裂开了,邻居消失了,只留下高大的林木,和玉米红薯形成鲜明的对照;对面的电线杆也不见了,几根电线掉在地上。
看着这情景,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抬头看,高高的高压电塔依然巍峨耸立,但是——往日连绵不断的电线居然不见了;电塔顶部两边各垂下来短短的几段,在空中乱甩,撞击在钢架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张子涵难以置信,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拼命往下跑,这才看到山下——往常看下去,是高低错落的农作物,蜿蜒绵延的道路,整齐的电线杆、还有星罗棋布的楼房;隔着河,对面也是差不多的场景。
但是现在——都没有了!
不,也还有,就是在河两岸很小的距离,还能看到现代文明的成果;但是——在更远的地方,只能看到一片绿色。
张子涵的眼睛不坏,但此刻她使劲眨眼,再三确认,终于确认,确实不一样了。
沧海桑田。
此时此刻,张子涵只能想到这个词。
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燃气泄漏了,一定是管道断了!”
燃气看不到,但是回头能看到断裂处水汩汩地冒出来。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奶奶,出大事了,咱们走,赶紧走。”
冲进屋里盖上笔记本,拿起包,还有充电器之类的,往车上一扔;然后就拽着奶奶赶紧走——老太太刚才正在烧菜,没想到突然没气了,正说让孙女查查是不是没钱了;哪知道孙女捣鼓了半天,发现网络也断了,没办法,只能改用电磁炉。
陈红霞听到孙女的叫声,关了炉子跑出来;此刻听到声音,赶紧回房收拾户口簿、身份证、存折,又把腊肉香肠放进车里,还想赶着猪,张子涵赶紧扯着她上车:“没时间了。”
鸡鸭鹅也顾不上,张子涵解开绳子,把猫狗赶上车——真要是天塌地陷,自己在山上,没准出什么事,现在邻居也不见了,通讯又断了,到时候连个求救的信号都发不出去!
何况燃气管道断裂,鬼才知道会不会爆炸!
她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去找爷爷,去找更多的人。
如今她指着高压电塔:“你们看,那电塔上的电线都没有了!”
但是人们不愿意相信,包括张建国,揉揉眼,使劲看了下:“灰大,应该是被遮住了。”
哪怕看到张子涵用手机拍下来的景象,人们还是有点心存侥幸:“怎么会这样?”
“我不相信。”
张海洋等人开着车上山,登高远眺,发现确实如张子涵所说——目光所及,这一片是唯一人类尤其现代文明的遗迹。
大概是刚才天地变幻的动静太大,动物们都受到惊吓,天上乌压压的飞过各种鸟雀,远处传来各种野兽的啼叫,河面不断有鱼跃出水。
只是这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多少让人瘆得慌。
有的鸟撞在高压电塔上,闷响一声,掉下来;紧接着又有一只被在风中飞舞的残余电线打中,掉落在地;甚至直接被断口处漏的电烤成一团火球。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已经正午了,但是显然现在都没心情吃饭了。大家三三两两的坐着,有的想着抽烟,刚拿出来就被身边人一巴掌拍掉:“漏着燃气呢!不要命啦!”
压抑的哭声渐渐响起,先是低低的呜咽,接着变成放声嚎啕。
但更多的人,只剩沉默。
萧春秀哭出声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民都知道萧春秀的丈夫李长安去世多年,独自养大了儿子李世昭,儿子媳妇如今在城里上班。只是她和媳妇不对付,又回到村子,要真是穿越,估计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只是——骨肉分离的不止萧春秀和儿子,张建国的两个女儿女婿还有外孙外孙女,杜小娟的女儿女婿外孙女,张海洋的老婆等等,都不在这里。
这还只是眼前的,其他村民家里的,还要一个个的问;至于外来的客人更不用说,何立群、许文杰、黎嘉、李想、刘通都是孤身一人,其他人即便拖家带口,也不能说人来齐了,比如张春梅的儿孙,江浪胡云喜的父母,杨辅仁孙玉如的儿子等等,毕竟出城纳凉而已,又不是家庭团建。
因此,听到萧春秀哭,其他人也就跟着哭起来,尤其是胡云喜和孙玉如:
“咱们这到底是在哪里?”
“咱们还能回去吗?”
“你们是不是眼花了?”
“你们恶作剧,骗我们的是吗?”
张春梅年老,还理解不了“穿越”的意思,茫然地看着女儿女婿:“出啥事了?你们哭啥子?”
没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