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辽东总兵府的厨房就忙碌起来了。
主管厨房的王嫂子来来回回地在厨房走动。她大着嗓子嚷嚷着:“银耳燕窝粥好了吗?那是给夫人的!”
熬燕窝粥的丫头一迭声地回:“好了好了,隔水煮的,一直用小火煮呢。”
王嫂子不敢掉以轻心,掀开小砂锅看了一眼,见果然是隔水煮着,她才放下心来:“都小心些,得罪了夫人,谁都没有好果子吃!记住了?”
底下丫头异口同声地说记住了,不由想起了关于夫人的传闻。
辽东总兵李弼战功赫赫桀骜不驯。他不近女色,人都二十三岁了,家里一位妻妾也没有,直到陆夫人进门。
陆夫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她们这群丫头婆子当然不知道;她们只知道陆夫人花容月貌,刚刚进了总兵府,就直接住进了李弼的卧房中。
那时李弼外出杀敌,一连二十多天,夫人都没有见到李弼;可十天前李弼回来后,他就再也没有出过屋子,大晚上的都一次次要水。
陆夫人每次出来,面色都憔悴得很,一看就知道是承欢太过,身体受不了了。
而李弼照旧没出屋子,只叫厨房每日炖了燕窝送过去。
底下丫头对陆夫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还有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前天,有个丫头借着送燕窝的机会去接近李弼,没想到还没走到床边,就被暴怒的李弼丢了出去,说要打她一百板子,之后再发卖。
一百板子下去,那丫头还能有命在?
幸亏陆夫人仁善,亲自给那丫头求情,李弼才收敛了怒气,只让人打她二十板子。
那丫头受刑时疼得撕心裂肺,打完后硬是被人拖回了屋子里。那之后,所有人都不敢再轻视陆夫人,更不敢再去打李弼的主意。
负责李弼与陆夫人饮食的王嫂子更是战战兢兢,每顿饭都小心翼翼地检查要送过去的饭菜,唯恐惹了李弼不快。
眼看饭食都准备好了,王嫂子松了口气;她走出厨房看了看天色,远远地就看见有一行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美人披着件通体雪白的狐氅,出锋的领子拥着她巴掌大的脸,她皮肤比狐氅还要白皙细腻,远远看去像是在发光;再一看,她长眉秀眼琼鼻樱唇,形状颜色都漂亮得不像话,一眼望去好像是神仙下凡。
赫然便是陆夫人!
王嫂子忙跑着迎了过去。她笑道:“夫人怎么来了?要什么,传句话来就好,小人肯定立马就给夫人送过去!”
陆昀浅笑道:“我是总爷的妻室,自然应当照顾总爷的衣食起居;旁人不懂总爷的口味,难免犯了忌讳,那就不好了。”
“我昨日吩咐的饭食,现在可都做好了?”
王嫂子了然——总爷这几日不准人近身,若是贸然过去,只怕少不得要受罚。
夫人这是可怜她们这些底下人、怕她们受罚,这才亲自来了厨房。
王嫂子心中不住感激陆昀。她在前头带路:“夫人要的东西都做好了,正要给夫人送过去呢。”
陆昀轻轻颔首,跟着王嫂子进了厨房,确定饭食都准备好后,才让丫头端着饭食回去。
走到卧房外,陆昀让丫头们下去歇着,这才从丫头手中接过了托盘进屋。
一进屋,陆昀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陆昀将托盘放在桌子上,轻车熟路地走到窗户前,抬手就要关上窗户,忽然听见了男人沙哑的声音:“别关。”
“屋里有味儿。”
陆昀手一顿,咔哒一声关上了窗户。
李弼受了伤,流了不少的血,每天早上她都要打开窗户散散血腥气。
关好了窗户,陆昀笑着走回到床前:“总爷若是染了风寒,那免不得要请大夫,这就瞒不住别人了。”
“上回有人进屋,总爷罚了那人,底下人就说是我善妒,惑着总爷罚她;这回总爷要是病了,别人不得骂我是妖女?”
李弼没说话。他阖着眼躺着,浑身都是浓重的药味儿。
陆昀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确定温度不高后,又掀开被子看了看。
李弼腰腹上裹着厚厚的白布。那些白布整洁如新,上头一丝血色也没有,一看就知道他换过药了。
陆昀放心地盖上了被子:“我让厨房煮了些鸡丝肉粥,总爷用些?”
李弼喉结滚了滚,喉头一阵恶心。
上回捣巢,他带着家丁奔波了几百里,运气不好给人捅了一刀,正好伤在腰腹,回来时又一直骑马,高烧烧了七八天,回来后他浑身发软,借着和陆昀云雨的名义养伤,一连十几天都没出屋子,这两天才刚刚退了烧。
他烧得昏昏沉沉,肚子一点不饿不说,嘴里还发干发苦,如今听到鸡丝肉粥就一阵反胃。
偏偏不吃东西,身体肯定好不了。
李弼疲惫地点了点头,接着嘴唇一凉,有什么凉凉的的东西滑进口中。
那东西酸酸的、甜甜的,李弼一下子精神起来。他睁开眼睛,瞧见陆昀一张含笑的芙蓉秀面。
陆昀得意地笑:“总爷昨日说口中发苦,吃不下东西,我就叫人煮了些酸梅汤来,还特意在外头放凉了才端进来,正好开胃。”
李弼微微睁大了眼睛,陆昀又道:“放心,我之前问过大夫了,他说总爷少喝些酸梅汤也无妨,我这才让厨房做的。”
李弼喉结又滚了滚,低声道:“多谢。”
陆昀笑着摇头,又用勺子盛了酸梅汤送入他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