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他名字的人是陈朔，和宋彦明一样在夜校念中医进修班，听说家中祖上三代开始经营中医诊所，气质温润如玉。

陈朔的课堂笔记做得极漂亮，教授会安排他给师弟师妹们做课间答疑，宋彦明从旁听过，他的思路极清晰，总能娓娓道来。

且陈朔待人接物总有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因年纪的缘故，宋彦明称呼他一声“学长”。

“陈朔学长。”宋彦明有些惊讶，手指还按在书上。

“真巧，你也在找这个？”陈朔冲他弯了弯唇角。

“嗯……老师要求用这个版本参考。”宋彦明微微红了脸，有些羞涩，反应过来，轻轻“啊”了一声，手指连忙移开，说：“如果你要的话……”

陈朔却微微一笑，几乎也是立刻松开了手，甚至顺势轻轻将书往宋彦明的方向推了推：“君子不夺人所好。况且，是你先找到的。”

哪能真的分清谁先谁后，不过对方的谦辞。

宋彦明没好意思拿，陈朔见他不动，弯腰将书拾起，微笑着放到他手中。

“这……谢谢学长。”宋彦明有些过意不去，连忙道谢。

“没什么。”陈朔语气温和，话锋自然地一转，“若真想谢我，不如一起吃顿便饭？”他抬手，腕上是一块名表，相当低调的银灰色，“正好也到晚饭时间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淮扬菜馆，味道清爽，一起去尝尝如何？”

他笑容明亮，邀请得随意又坦然，目光落在宋彦明脸上。

宋彦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个身影介入了两人之间，隔断了陈朔的视线。

陆峥手里竟然也拎着两本书，没看陈朔，只微微侧头，垂眼问宋彦明：“你要的书找到了？”

“找到了。”宋彦明举起手里那本旧书。

“嗯。”陆峥的视线这才仿佛不经意地掠过陈朔，停留了不到半秒，勉强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看回宋彦明，“走吧。晚饭吃日料吧，我订了六点的位子。”

他语气平淡，没有征询，同样没有给其他选项留余地。

说话时，陆峥抽走了宋彦明手里的书，和他手里原有的书叠在一起，神态极其自然。

陈朔脸上的笑意未变，目光在陆峥脸上停顿一瞬，又滑向宋彦明，仍是那副从容儒雅的语气：“原来你有约了，真是不巧，那下次吧。”

“嗯，学长再见。”宋彦明匆匆给了个笑容，跟上往收银台走去的陆峥。

他侧头，见陆峥也选了书，不免有些好奇，“你也要买书？”

陆峥扫他一眼，“很吃惊吗？我不像会买书的人？”

宋彦明语塞，几乎要开始反思自己的刻板印象是否太过分，目光扫过去，看到绚烂的书皮和名字，恍然大悟——

噢，漫画书。还是热血少年漫。

“刚才那人是谁？”出了书店，陆峥忽然问。

“在夜校学习时认识的学长，姓陈。”

“学长……”陆峥咂摸着这个称呼，剑眉微微蹙起，眼底似笑非笑，“你这夜校上得，还挺讲究长幼尊卑。”

“陈朔学长人很好呢，平时问他什么问题都很有耐心，中医知识懂得不少，老师解答不过来时会让他给大家讲解。”

宋彦明没觉察陆峥的些微异样，自顾自说着。

陆峥冷哼了一声，很轻，宋彦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接着，是三本书重重搁在收银台的声音。

*

餐厅在巷子深处，门脸低调，只悬着一盏小小的暖黄色灯笼。

推开木门，里头的世界沉静。

光线柔和，仅有八个座位环绕着原木料理台。

空气里有淡淡的昆布和山葵气息。

陆峥显然是熟客，对引路的侍者微一颔首，便带着宋彦明在最里面的两个位置坐下。

主厨站在料理台后，见到陆峥，露出笑容，用日语简短问候了一句，陆峥也低声回了礼。

宋彦明有些局促。手指搭在桧木台面边缘，目光掠过刀具和瓷器。

陆峥将玄米茶，往宋彦明那边推了推。“喝点茶。”

店里的特供清酒是菊理媛，但他要开车，不能饮酒。

“谢谢。”宋彦明端起茶杯，白瓷贴着掌心，温热。

先付是海鲜冻，点缀着细嫩的莼菜和一两瓣可食用金箔。宋彦明用小巧的漆勺舀起，送入口中。

冰凉、鲜美、滑润，层次在舌尖化开，他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看向陆峥。

陆峥正看着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还可以？”

“……嗯，很特别。”宋彦明点头。

料理一道道呈上。刺身，烤物，最后是寿司。

主厨手法行云流水，捏、握、点缀，一气呵成。

当一枚肌理漂亮、泛着珍珠光泽的鲷鱼寿司被放在宋彦明面前的黑色石板上时，陆峥低声提醒：“直接用手，蘸一点点酱油。”

宋彦明照做。

鲷鱼本身清淡的甘甜，醋饭恰到好处的酸度与温度，山葵的微辛，在口中融合，形成绝妙平衡。

他忍不住轻轻“唔”了一声，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

宋彦明满足的表情很可爱，像吸食猫草到熏熏然的小猫咪。

“喜欢这个？”陆峥一直盯着他。

“嗯，很清爽，又很……有味道。”宋彦明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

陆峥没再说话，只是对主厨示意了一下。

片刻后，又一贯鲷鱼寿司被放在了宋彦明面前。宋彦明愣了一下，看向陆峥。

“喜欢就多吃一贯。”陆峥语气平淡。

餐厅里安静得只有食材处理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其他食客压低的交谈。

他们之间也没有太多对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吃。

最后是甜品，一碗抹茶蕨饼，细腻微苦。

宋彦明小口吃着，听到陆峥向主厨道谢，声音比平时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