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背包拉链没拉好,跑起来的时候东西在里面哐啷哐啷地响,像一辆破旧的拖拉机。杨晨跟在他身后,盯着那个晃来晃去的背包,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
这个人在前面跑的样子,那个摆臂的幅度,那个重心微微前倾的跑姿,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眉间不自觉蹙了起来,“你是谁?干什么的!”
“大哥!我真是一时糊涂!我也没挖开呢!你就当没看见我行不行?”阮菲菲一边狂奔,一边哀求道。
她真的求求了!老天啊!简直了半夜来都能遇上!
“不可能!”
杨晨三步并作两步,猛地伸出手,一把扯住了那人的背包带子。
“不许走!”他喘着气,声音发硬,“做都做了还怕承认吗?你到底是谁?干这种缺德事?”
见他抓住了自己的背包,阮菲菲猛地一挣,身体往前一窜,背包带子从杨晨手里滑脱。她顺势转了个身,和他拉开了两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月光下,两个人谁也没动。阮菲菲喘着气,杨晨也喘着气。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混乱中,他看清了她的眼睛。那双在夜色里格外明亮的眼睛,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刻意的沉静。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双眼睛,他见过。
太像了。像到他心里“咯噔”一下,像到他脑子里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阮菲菲。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的理智像一堵墙一样竖了起来。不可能。她死了。他亲手帮她合上的眼睛,亲手帮她擦干净的脸,亲手把她交给厍书华的。她就躺在身后的土地里。
他很快把那点动摇压了下去。
赝品。
他心里冷哼一声——死的要是这个人就好了。
阮菲菲看着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厌恶。她没有机会说更多,因为他的拳头已经到了。
杨晨一拳打在她的脸上。
阮菲菲没料到他说打就打。耳侧一阵风声,她只来得及偏了偏头,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冒了几颗金星。
“你……!”阮菲菲差点没忍住骂出来,声音闷在口罩里,“你来真的?”
隔着口罩,她用手背摁了摁嘴角,刚刚对杨晨的愧疚烟消云散。
杨晨没回答,第二拳已经跟上来了。阮菲菲偏头躲过。拳风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她顺势侧身,左腿虚晃一踢——他下意识挡了一下,空的。只见那人的左腿落地,身体一转,右腿从另一侧猛扫过来,膝盖弯曲,脚尖绷直,带着风声。
杨晨双臂交叉格挡,硬接住了这一腿。一股力道从手臂传到肩膀,他退了两步,脚底在地面上滑出两道痕迹。手臂发麻,骨头像是被钢管抡了一下。
他重新站定,看着面前这个人。刚才那一腿,不是普通人的身手。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发力干脆,像练过很多年。
他的眉心拧得更紧——
这人的身手有种莫名的熟悉。
阮菲菲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往前一窜,一手炮拳直逼他的脖颈。她收着力,但速度没减。杨晨抬手挡住,拳背砸在他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咬着牙,硬生生扛住了。
杨晨不退反进,借着格挡的惯性,右肘猛地横甩过来,直奔阮菲菲的太阳穴。这一肘又快又狠,比她预想的还要利落。阮菲菲头一偏,肘风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帽衫的帽子被风带得抖了一下。她顺势后仰,脚底一滑,退了两步才稳住重心。
站稳了,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一年不见,这人又精进了。
她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重活一次,而且戴着口罩,他认不出来。她早就有个念头——从很久以前就有了——一直没机会,也不敢。现在嘛……
阮菲菲一个垫步贴近杨晨,右手虚晃一引,左手顺势而下,朝着他的屁股——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墓地里格外清晰。
杨晨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巴掌拍得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个位置——他的瞳孔地震了。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一片空白。
阮菲菲已经退开了两步,口罩下面的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杨晨身材好,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就一回。她对自己说。就放肆这一回。
沈砚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你——!”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直接一拳朝她面门招呼。她侧头躲过,右手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想卸他的力。可是杨晨手臂一绷,硬生生把被扣住的手腕抽了回来,抽回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探到她肩头,五指收紧,攥住了她的肩部,往自己的方向猛拽。
阮菲菲没料到他会用这种招数,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从一臂缩到了半臂,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他的眼睛红得像好几天没合眼,但目光又沉又硬,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清爽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凉意。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需要拉开距离,让自己清醒。
她的膝盖比他更快。膝盖猛地一提,撞进他的腹部。逃一般地从他的怀里撤出来。
杨晨闷哼一声,身体弓了下去,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背包带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阮菲菲没有继续攻击。她拽出她的背包带子,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盖在杨晨身上。
“你先打我的。”她声音不大,有一点点心虚,但理直气壮。
“你到底是谁?”杨晨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阮菲菲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拳头攥得咯咯响,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小可怜……
她有点心疼。
刚刚确实太冲动了。
但是一不做二不休……
变态已经坐实了。
还能怎么办?
只能把自己套在“男人”壳子里继续演。
她看着杨晨,目光带着一种不刻意的柔和,从他的脸慢慢滑到他的肩膀,又从肩膀滑到腰线,不急不慢,像是在打量一件很合心意的商品。
“别费劲了。”她操着低沉的男音,“你知道的,咱俩身手差不多,再怎么打你也摘不了我的口罩。我也不可能主动让你看见我的脸。”
阮菲菲耸了耸肩,自觉演得有点刻意。她继续道:“你别追了。我只是想拿一样东西。拿完就走。以后不会再来了。你就当今晚没看见我,行不行?”
说着,她的目光又飘过去了,这回停在杨晨的喉结上,盯了两秒,然后往下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杨晨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果然,今晚遇到变态了。
他忍着心底的排斥和恶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他还有很多疑问。
“什么东西?”
这人没有回答。
但其实,不说他也知道。
他是来找那枚戒指的——她的墓里只有那个戒指。
那枚戒指,被他亲手放在了她手里。虽然不知道是谁的,但他猜与白驹有关系。
这世上,她只对白驹这么掏心掏肺。
杨晨闭了一下眼。
唯独对他,只有利用。
白驹给她的戒指,她至死都带在身上。一个不值分毛的破戒指。
他给她的订婚戒指呢?
也许早被她扔了。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这个黑色运动服的男人身上。这个人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像她。像得让他心口发紧。但这个人不是她。
是白驹找来的?找一个长得像她的人,训练,放在身边——当作她的替身?作为他自己的精神慰藉?
杨晨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骨节咯咯响。恶心。他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她活着的时候,白驹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她对他掏心掏肺。她死了,白驹也不肯让她安宁——连她的墓都不肯放过,派个人来偷她的戒指。
怒火从胸口涌上来,烧过喉咙,烧过眼眶,烧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风从墓碑间穿过,呜咽着,像极了心底那个女孩呜呜的哭声。
阮菲菲看着眼前的人神色似乎不太对劲,只觉得自己演得太过了,别是把人家吓着了。
还是快走为妙。
她深吸一口气,把背包带子紧了紧。
只留下一句“后会无期”就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次,杨晨没有追。他回到她的墓旁,蹲下来,把被刨开的土一点一点拢回去。土很硬,拢得很慢。
然后他捡起了地上那件黑色运动外套。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他沉默着,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冷的,硬的,像结了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