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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菲菲站在穿衣镜前,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
警服是新的,藏蓝色的衬衫掖在裤腰里,外套笔挺,肩章的金属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宽了。肩线撑起来,把警服的版型发挥到了极致。一个多月没白练,那具刚从土里爬出来时瘦得像竹竿的身体,终于有了该有的样子。
“行了,”厍书华端着茶杯,看着阮菲菲站在穿衣镜前左转右转,笑得和蔼,“一件警服,穿出了要去走红毯的架势。”
她转过身,对着厍书华站定,双臂展开,像等着检阅。“怎么样?”
厍书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整件衣服穿在她身上,确实精神。他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
“挺好的。”
“您就不能夸我一句?”
“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夸你两句能多长二两肉?”厍书华转身走回书桌,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你过来,跟你说正事。”
厍书华把文件推到她面前,“你现在的身份,是厍安,跟我姓。户口落在咱们家,关系栏写的‘叔侄’。从法律上讲,你是我的侄子。”
阮菲菲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上面贴着一张她的照片——一寸,免冠,短发,精精神神的一个小伙子。照片下面印着“厍安”两个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安?您起的?”
“嗯。平平安安的安。”厍书华语气随意,但话里认真,“这辈子别再折腾了。还有,你跟我住,我这有你的房间,早就留好的。”
“好~”,她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边,“那我的工作呢?您不能把我养着当吉祥物吧。”
“想得美。”厍书华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文件,“刑侦支队,重案大队。”
阮菲菲眼睛亮了一下。
“知道你想查H集团。”厍书华把文件推过来,看了她一眼,顿了顿,“但你别想着一来就办大案,先跟着老同志学。”
“行。”
厍书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重案队的案子最多,H集团的事现在就在他们手里。你去了也好,有之前在杀手集团潜伏的经验,给他们多增添点思路。但我有条件……”
阮菲菲抬起头,等着他说下去。
“不许单干,”厍书华的目光很沉,“不许自己一个人往前冲。你现在不是卧底了,你是警察。警察要有警察的规矩。遇到事,叫支援。听见没有?”
阮菲菲看着他。叔叔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读得懂的东西——害怕。他怕她再死一次。
“听见了。”她眉眼盈盈,朝他扬了扬嘴角。
……
入职第一周,阮菲菲没接什么大案子。她白天熟悉环境,晚上就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研究H集团的活动范围。
但是有件事一直在她心里搁着。
她得把白驹的戒指取回来。
可困难重重……
东西倒是不难取,她有办法弄到趁手的工具。难的是人。
阮菲菲烦闷地趴在床上。
从厍书华的话里猜,杨晨几乎天天去她的墓。
她去取戒指,碰上他的概率太大了。被他认出来,就全完了。
她把脸蒙在枕头里。
啊啊啊啊啊烦!
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半夜去。速战速决。挖了就跑。绝对不能让杨晨碰上。
明天正好不上班。
她没敢跟厍书华说。趁着夜深人静,阮菲菲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戴了一顶黑色棒球帽,又翻出一个黑色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像个入室行窃的贼。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你别说,这身打扮去挖坟,还真是绝配。她蹑手蹑脚地出了门,连走廊里的声控灯都没敢惊动,每一步都踩得轻飘飘的,像一只做贼心虚的猫。
烈士陵园在城北,依山而建。深夜十二点,大门紧闭,只有门岗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阮菲菲站在围墙外面,深吸一口气。她后退两步,助跑,蹬墙,翻墙,落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除了落地的时候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像放鞭炮。她蹲在草丛里,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确认门岗的灯没有动静,保安没有被惊动,才猫着腰摸过去。
墓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地列着,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阮菲菲蹲在第一排的起始处,看着那些望不到头的墓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的墓在哪。
得,一个一个找吧。
她猫着腰,从第一排开始,一排一排地找过去。墓碑上刻着名字,有的有照片,有的只有文字。她一边走一边默念:对不起,打扰了;对不起,打扰了;对不起,打扰了。
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什么呢,像半夜去医院偷自己的病历。
不,比那更离谱。她现在要去挖自己的坟。
她走过一排,又一排,再一排。
英雄好多。月光照在这些名字上,有的年轻,有的年长。他们躺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守着什么。
阮菲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些人,和她一样,都是死过一次的人。
只不过她比较幸运,或者说比较离谱。
她找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墓到底在不在这里。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名字。
她的名字,刻在黑色的石碑上,下面刻着生卒年,再下一行是“英雄贡献”四个字,后面跟了一小段话——她扫了一眼,没仔细看,大意是她歼灭了一整个杀手组织、牺牲后追授了什么。
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她凑近了一点,看清了。
“她保护了很多人。”
阮菲菲蹲在那儿,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哈哈,谁写的,太会写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工兵铲,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开干。
她本以为挖坟不是什么难事。直到她一铲子下去,“铛”的一声,像剁在水泥地面上。
一铲子。掉了指甲盖大一块土。
两铲子。蹦出一个土块,大概有一颗花生那么大。
……不知道多少铲之后,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土坡。有多大呢,大概比蚂蚁搬家堆起来的土堆大一圈,说是“挖过了”都有点勉强,更像是被一只猫在上面刨了几爪子。
阮菲菲把外套脱了扔在一边,露出里面的黑色长袖,蹲在碑前继续刨。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胳膊都酸了,连棺材的影子都没见着,她大概还得挖到后半夜,也许天亮都未必能挖开。
一旦天亮就全完了。
就在她闷头刨土的时候,附近传来脚步声。
阮菲菲的动作僵住了。
不是猫什么的,就是真真切切的人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由远及近,不快不慢,节奏稳定。像是一个人在夜里散步,散着散着就散到了这边。
她的心咯噔一下。
深夜的墓地,四周全是坟,脚边是她挖出来的小土坑,手里攥着一把染了泥的工兵铲,浑身上下穿得像要去参加一个“全黑主题派对”。如果有人走过来,看见她这副德行——她怎么解释?
“同志你好,我在锻炼身体。”
“负重深蹲。这是铲子,负重用的。”
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离谱的念头甩出去。不管是谁,跑就对了。她飞快地把铲子往背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好,转身就跑。
跑出去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喝道:
“喂!”
阮菲菲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被吓的,是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杨晨。
她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飞速运转。首先,杨晨是神经了吗?半夜来什么墓地啊?其次,他是不是看见她了?第三,他看见她什么了?第四——跑。
她撒腿就跑。
杨晨晚上睡不着就来这儿,这一片熟得像自家小区,闭着眼睛都能走。前面就是她的墓地了,他刚转过来,就看见一个黑影从碑后蹿出来,跑得飞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个人深夜在墓地干吗,晨跑吗??!
他的目光扫向阮菲菲的墓。墓碑还在,但墓碑后面的土明显被动过了——一个小小土坡堆在边上,露出底下深色的新土,像一个没有关好的伤口,在月光下显得突兀而刺眼。
盗墓的。有人在挖她的墓。
杨晨脑袋里的血噌一下冲到了头顶。他拔腿就追,边追边喊:“站住!”
这个人个头高挑,体态健硕,一看就是个男的。
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地跑,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飘过来:“大哥你别追了!我错了行不行?我一时糊涂,什么也没干呢,咱俩各退一步,你把我放了吧!”
杨晨没理他,追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