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凌晨两点半,市局刑侦大楼只有第二会议室还是灯火通明。
江海宁趴在摊满了尸检照片和各种报告、卷宗、笔录的会议桌上,鬼哭狼嚎:“距离听证会还有……六十四个小时三十二分零二十秒……十九秒……十八秒……”
这会儿陆今越刚好拎着一兜夜宵进来了,隔着老远把东西扔给她道:“再念咒今儿晚上的夜宵就等江法医请客了。”
“你俩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江海宁打开塑料袋翻了一通,抬头道:“我要的菠萝包呢?”
陆今越举起拐杖在她跟前一敲:“指使你光荣负伤、大病初愈的领导给你送外卖也就算了,还点起菜来了?”
“嘁,小气。”江海宁翻了个白眼,顺手将一袋包子丢给陈霜月:“给,你爱吃的馅儿,我领导关怀下属,可别忘了感恩戴德哦。”
陈霜月凌空接下搁在了一旁,继续埋头嗦自己的泡面,他盯着尸检报告目不斜视道:“你真的不打算去洗个澡么?”
“啊?”江海宁扯着自己领子使劲嗅了嗅,“有臭味儿么?”
陈霜月和陆今越同时点头:“嗯,非常有。”
江海宁一摆手:“反正我自己闻不到,你俩忍忍得了。”
房间太闷,又充斥着泡面的香味、速溶咖啡的酸苦还有腐肉尸胺浓郁的臭味,混杂在一起要多诡异有多诡异,陆今越便起身把窗户推开,微风徐徐,带走了周遭的沉闷,墙角不时传出虫鸣,一阵阵的,十分悦耳。
尽管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压下来,但至少此时此刻,夏夜依旧是静谧的。
“麻醉剂……”陈霜月一手搅动着碗里的面,一手翻出一张尸检照片,照片中的虞菲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萎缩,局部甚至出现了少量的白骨化,肤色也更加暗沉发黑,本就瘦弱的一个孩子如今已经彻底成了一具皮包骨。
“能快速起效又不留痕迹的下药方法……也就只有注射了,”他有规律地轻敲着照片说,“针眼足够小,也更容易随着软组织的降解而消失,说明凶手是拿定了在尸体腐败之前绝不会被人发现,甚至很有可能他原本预计的发现时间要比现在晚上很多,比如九月初开学,到那时候,尸体能留下的线索就可以无限趋近于零,可能都等不到我们下场,就可以直接在分局层面结案了。”
“而杜悦明的出现,其实是个意外,”陆今越靠坐在窗边,抱起双臂,“凶手必须要对一中内部的规则非常熟知,知道暑假会容许学生留校,假期不会有宿管按时查宿,202宿舍除了虞菲外没有其他留校生……”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一中的师生,而且很可能就是血型筛选出来的千分之一。
嫌疑人一定足够自信、大胆、心思缜密且具备相当强的反侦察意识。
陈霜月看向江海宁:“可以通过静脉注射引发呼吸肌痉挛的麻醉剂,江海宁,能不能靠这两点缩小排查范围?”
“那可太多了,而且不只是麻醉剂,”江海宁掰着手指头跟他数,“什么神经肌肉阻断剂、呼吸兴奋剂、局麻药,甚至有些平喘药、中枢性肌肉抑制剂都能达到这种效果,而且静脉注射还是这些药的常规使用方法。”
陈霜月马上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不行,范围还是太大了。”
“倒也不必这么悲观,至少我们现在可以确定一点,”陆今越说,“会使用管制类药物作案的,一定是具备相关医疗背景的——就算不是专业的医护人员,也一定对这些药物的特性有过相当程度的了解,甚至有过实操经验的。”
江海宁眼前一亮:“诶对了,那个唐惟清是教什么科目的来着?”
陈霜月:“物理。”
“哦……”江海宁眼里的光彩又瞬间熄灭。
“我明早会先散一批人出去,查这种违规药物的获取途径。”陆今越却丝毫没有泄气,他晃了晃手中剩下的半罐咖啡说:“全市范围的大小医院、诊所、卫生院,全部核对一遍近一个月内有没有相关药物的丢失或者私人名义大量购买过的记录。”
“这办法我也想过,”江海宁道,“但是陆支队长,你别忘了我们只有三天不到的时间了,这种穷举法根本就不合适吧?万一嫌疑人本来就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获得的呢?万一医院的购买记录已经被抹掉了呢?”
倒是陈霜月先转过了这道弯来:“你的意思是……无论调查结果如何,都要先在督导组面前做出个样子来,听证会上你至少能有话可说?”
“没错!”陆今越打了个响指:“我们现在要应付的除了在暗处的嫌疑人,还有在明处的督导组,这个时间限制是省厅给的,可不是嫌疑人,师兄,我看那个叶队来者不善,恐怕不只是为了平息舆论那么简单。”
这种案子在保密期间被某些人钻空子放到网上引起轰动的事儿,并不是第一次,更何况如今网络越来越发达,除非是特殊如3·04案,否则防不胜防。
但惊动了省公安厅还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嗯,她特意提出那份终止通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陈霜月并不惊讶,“只是我还摸不清楚这个叶队到底是哪一派的……事到如今,我也早就不信有谁能完全中立了。”
从前在市局的时候他就最厌烦这种派系斗争,只是现在他成了被争夺的对象,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被搅进这趟浑水了。
江海宁仰天长叹:“我当初报考法医就是为了不跟活人打交道,阿弥陀佛太上老君保佑,我只想安生做我的小法医,阿门。”
陆今越一拍巴掌道:“明线派人查医院,暗线还是分头行动,江小法医,你还是负责毒物溯源,一旦毒物种类敲定,这案子也就能破一半了,这才是最直接有效的路径,具体如何实施,你自己决定,我只要结果,市局查不出就送省里,省里查不出就送北京,总之动用一切手段也要查出。”
江海宁举起一个OK的手势,有气无力道:“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