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弦这才知道,原来在她去病房外叫人的时候,姥姥已经过世了。
临走之前,她说,念念,不要害怕。
语气一如既往,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和别的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姥姥说完这句话后,会照例替温弦掖好被子,关灯,然后起身走出房间门。
只不过,她这一次出了房间门,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病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走出来一个护士:“您好,您是病人家属吗?”
温弦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答复。
就在她犹豫该如何回答时,护士突然踮起脚尖,朝远处挥了挥手:“周医生,你下手术台了?”
周弛朝她微微颔首:“里边状况怎么样?”
护士瞥了他一眼,他身上的无菌服还没换,估计是刚下手术室就赶过来了,便斟酌着语气开口:“这个具体得问何主任,但周医生你也是知道的,根据之前做的动脉造影来看,如果再继续植入支架的话,会有狭窄的风险。可能得考虑……搭桥。”
搭桥手术和普通的支架手术不一样。搭桥手术需要开胸,会有心脏骤停和大出血的风险,而且创伤恢复慢,容易感染。
如果真要考虑做搭桥手术,就意味着冠状动脉已经有了多支病变,或是弥漫性病变,血管堵塞情况严重,就算手术成功,也只是延长一段寿命而已,但生活体验会比之前变得更差。
空气有一瞬间静默,护士怕他难过,连忙补充了句:“当然,我不是专业的,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还得让何主任来断定。”
周弛的反应比她想象中的要冷静:“没事,等我先了解清楚情况再说。”
温弦没有立马离开,也跟着他进了病房。
周爷爷已经抢救过来了,目前并无大碍,正躺在病床上。
周弛则是在房间角落和医生交谈,他们声音偏低,语速很快,她听不太清,只能隐约听到放支架,搭桥,血管堵塞,这几个模糊的词汇。
温弦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如果医生稍微再来得迟一点,恐怕就是阴阳两隔了。
她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心有余悸。
温弦想着,视线落在正和主任医师交谈的周弛身上。
他面上仍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天塌了,都能想办法把窟窿填上。
但以她对周弛的了解,他早就习惯了内敛情绪,面上越是淡定,指不定心底就越慌张。
半响过后,主任医师没说话,宽慰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摇摇头走出了病房。
温弦看不下去,走上前主动问他:“情况很严重吗?要不要通知叔叔?”
周弛听了,很平静地说不用:“他要是有心,早就过来了,何必拖到现在。”
她不愿掺和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话也是点到即止。
周弛走到病床前,看着周爷爷:“我说什么来着?您老人家非要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才肯长记性。”
温弦觉得他这人真是奇怪,明明心底在乎,但话到嘴边又让人讨厌。
然而周爷爷没有像以往那样和他斗嘴,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是迟早的事,长不长记性都这样。”
周弛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也不再是那副开玩笑的语气。
周爷爷见他脸色变得认真,又开始语重心长地劝他:“我如今活到这个岁数了,没有什么遗憾,倒是你年纪轻轻的,很多东西明明能把握住的,就不要错过。”
温弦不知道他们祖孙俩在打什么哑谜,索性也就不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面对周爷爷的苦劝,按照以往,周弛会想方设法地顶回去,但目前考虑到老爷子的身体状况,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表示勉强地接受了。
周爷爷看他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闭上眼睛,挥挥手:“我没事了,你麻溜地走吧,省得像块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一样杵在这,我看了就生气。”
周弛也不磨叽,转身就走,临走前回头看了温弦一眼:“还不走?”
看在他心情不好的份上,温弦也就不计较他的语气了,转头和周爷爷道别:“爷爷我先走啦,您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周爷爷对她的语气就很和蔼:“路上注意安全,要是那小子欺负你,你记得和爷爷说,爷爷帮你教训他。”
门口的人听到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哼了一声,很是不满。
温弦点点头说好,随即跟上周弛的脚步。
周弛先是去更衣室,换下了手术服,穿了便装出来。
温弦这才注意到,他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